◇◇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药猫与猫药 作者:肖毛 1 先来题解一下。这里的“药猫”,只不过是偷懒的写法,其实应该是“入药 的猫”。至于“猫药”,指的是给猫治病的药方。 提到“药”,人们往往只会想到草药或者说植物药,但此外还有矿物药和动 物药等等,而作为动物的猫,早在古埃及时代,就已经不幸地沦为动物药了。换 句话说,以猫入药,应该始于古埃及。据美国L.A.沃塞勒著《荣与辱:家猫全 史》,古埃及人认为:男猫的脂肪,可以驱除老鼠;猫胎盘泡酒,可以预防白发; 女猫的毛发与牛奶同饮,可以缓解烧伤的痛苦;患有带状疱疹的人,如果将新杀 的猫的皮,贴在有带状疱疹的地方,就可以把这种病治愈。 古希腊与罗马,也曾以猫入药。古罗马作家老普林尼(23~79)在他的自然 科学巨著《自然史》中,多次提到如何用猫治病,只是他的治疗法与古埃及人的 同样离谱,看起来既不自然,也不科学。如该书第18卷第45章说:“将鼬或猫烧 灰,浸入水中,复以灰水灌入粮中,即可防鼠;将鼬或猫尸煮烂的水,亦有同效。 然此物气息极浓,甚至可残存在面包之中,故常人皆以牛胆汁灌种。” 更加离谱的是,老普林尼竟然对猫屎情有独钟,屡次在《自然史》中言及猫 屎的疗效,如第28卷第46章说:“将幼牛脂肪与盐块一同捣碎,用以治疗头部溃 疡,可有奇效;狐脂亦可。然欲得最佳疗效者,须将猫屎与芥末同敷。”同书第 28卷第51章说:“据云,如锐物或异物卡入喉内,可将猫屎外敷于此物之上,令 其脱出或入胃。”同书第28卷第66章则称:“巫师建议,将猫屎与角鸮的脚趾贴 附在身上,可治三日热,此病或难根治,除非发作七次以后。……欲治三日热, 其他专家之法更为易行,因其法仅需腌猫肝,病发时将其置于红酒内服食即可, 然此肝须取自月亏时所杀之猫。” 一想到嗓子眼里卡了鱼刺的老普林尼镇定自若地扎好马步,张大嘴巴,等着 他雇来的人用棉签粘上一团猫屎,毫不手软地捅向他的喉咙深处的感人画面,我 就差点儿乐出声来。这哪里是医术,只不过是披着医疗外衣的巫术而已。 别处的人,也不比老普林尼高明多少。据在线英文版《伊朗百科全书》猫词 条,古波斯人认为,猫血可治麻风,猫胆可治面瘫,等等。有趣的是,古波斯人 亦以猫屎入药,所以有这样一句波斯谚语:“猫被告知,其粪可作药,遂埋藏 之。”据在线英文版《犹太教百科全书》猫词条所引俄罗斯犹太民间传说,俄罗 斯的犹太人认为,猫尾血可治丹毒。据美莉迪亚·康内特·彼得森著《荒诞医学 史》,中世纪的医生认为,可以用新杀的小猫或羊羔之类治疗癌症,因为癌症就 像饿狼,将会吃掉用作牺牲的动物,而不是人体。 近来总有人嘲笑中国古代的医生如何差劲,但以上种种足以证明,外国古代 的医生并不比中国古代的优秀到哪儿去,尤其在以猫入药的问题上。当然,我这 么说并不是要各打五十大板,或者不许乌鸦笑猪黑,而是要实事求是:乌鸦是黑 的,猪也是黑的,假如那就是黑猪的话。 家猫传入中国之前,我们的医生只能以野猫入药。可是,野猫究竟能治什么 病呢?答案就在《淮南子·说山训》之中:“狸头愈鼠,鸡头已瘘(lòu)。高 诱注:鼠啮人疮,狸愈之。”这句话的意思是:“狸头和鸡头,都可以治疗鼠瘘 病。”此处所说的“狸”,当然指的是野猫,此处所说的“鼠瘘”,却不太好解 释。 所谓的“鼠瘘”,与“瘰疬”(luǒ lì)有着密切关系。据张纲著《中医 百病名源考》,瘰疬,指皮下清晰可见且连贯成串的结核病,即如今的颈淋巴结 核病。中国古代的医生将化脓溃破之前的颈淋巴结核称为“瘰疬”,将已经溃破 的称为“瘘”,又作“鼠”或“癙”(shǔ),后并称“鼠瘘”,俗称鼠疮,所 以高诱在《淮南子》注释中,把它叫做“鼠啮人疮”。之所以将溃破的颈淋巴结 核称为“鼠”,或许是由于老鼠好啮善穿,而这种病引起的此伏彼起的溃破状, 看来有如穿来穿去的鼠穴。瘘,本作“蝼”,因为在古人看来,蝼蛄天性善穿, 而此病引起的溃破状,也好似蝼蛄之穴。   总之,这种病的名称是因鼠而起的,又因蝼字而别作瘘(因为蝼本指虫名, 为避免歧义而取其声,改为瘘)。据古人观察,瘘可分九种,即九瘘,分别是狼 瘘、鼠瘘、蝼蛄瘘、蜂瘘、蚍蜉瘘、蛴螬瘘、瘰疬瘘、转脉瘘、浮疽瘘。其中的 鼠瘘和蝼蛄瘘,就是《淮南子》等古籍中提到的“鼠”和“蝼”。   在我们这个时代,如果你告诉别人,吃掉野猫头就可以治疗淋巴结核病,估 计很快就会被送进青山精神病院。在西汉时期,这种治疗法却算是比较靠谱的, 因为此外还有更加离奇的,详见贾思勰《齐民要术》转引《淮南万毕术》:“狐 目狸脑,鼠去其穴。注曰:取狐两目,狸脑大如狐目三枚,捣之三千杵,涂鼠穴, 则鼠去矣。”   这句话的意思是:“狐狸眼睛或者野猫脑子,皆可治疗鼠瘘病。”怎么治呢? 后面的注释中说:“取来狐狸的两只眼睛,或者野猫脑子(必须有如三只狐狸眼 睛那么大),用杵捣三千下,再将其涂抹到鼠瘘的溃破处,鼠瘘病就不会再发作 了。”   古埃及人用猫皮外贴法治疗带状疱疹,中国古人用野猫脑子外敷法治疗鼠瘘, 这两种法子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中国的似乎更妙,体现着猫能克鼠的理论。 可是,只因“鼠瘘”一词中有个“鼠”字,就可以用野猫或狐狸来对付吗?照我 看来,不管是《淮南子》所说的内服法,还是《淮南万毕术》所说的外敷法,其 实都是忽悠而已,偏偏一直有人相信——我刚刚在知乎网上查到,去年竟然还有 人询问“吃猫头治淋巴结核吗”,这真让我无话可说。      2      猫究竟能不能入药?从西汉乃至明清时代,中国古人一直对此持肯定态度, 可是从他们留下的解说和药方来看,怎么看都觉得与前面提到的古埃及、古罗马 等外国古人的没有本质区别。你甚至可以说,中西方的以猫入药,只不过是一场 长达几千年的全世界范围的巫术表演。   现在就以《本草纲目》的记载为主要线索,看看西汉以后的中国古人是如何 以猫入药的。之所以选择《本草纲目》,是因为它同时含有明代及前代医家的各 种观点。   在《本草纲目》中,家猫和野猫(狸)是分开来谈的,这里也一样,首先来 看《本草纲目·兽部第五十一卷·狸》:   “[释名]野猫……肉:[气味]甘,平,无毒。(诜曰:‘温,正月勿食,伤 神。’时珍曰:‘《内则》:食狸去正脊,为不利人也。’藜芦反。)[主治]诸 疰(《别录》)。治温鬼、毒气、皮中如针刺(时珍:出《太平御览》):作羹 臛,治痔及鼠瘘,不过三顿,甚妙(苏颂:出《外台》)。补中益气,去游风 (孙思邈)。[附方]……肠风痔瘘(下血年深日近者,如圣散:用腊月野狸一枚, 蟠在罐内;炒大枣半升,枳壳半斤,甘草四两,猪牙皂角二两,同入罐内盖定, 瓦上穿一孔,盐泥固济,煅令干。作一地坑,以十字瓦支住罐子,用炭五秤,煅 至黑烟尽、青烟出,取起,湿土罨一宿,为末。每服二钱,盐汤下。一方:以狸 作羹,其骨烧灰,酒服(《杨氏家藏方》)。风冷下血(脱肛疼痛,野狸一枚, 大瓶盛之,泥固,火煅存性,取研,入麝香二钱。每食前,米饮服二钱(《圣惠 方》)。”   注:“诜”,指唐代医学家孟诜(shēn);苏颂,北宋药物学家;孙思邈, 唐代医药学家。《内则》,即《礼记·内则》。《太平御览》,宋代李昉等编。 《杨氏家藏方》,南宋杨倓辑。《外台》,即唐王焘辑《外台秘要》。《圣惠 方》,即《太平圣惠方》,北宋王怀隐等编。疰(zhù):指具有传染性和病程 长的慢性病,也作“注”。温鬼:或指温热病。羹臛(huò):菜羹和肉羹。游 风:又作赤游风,或赤游丹,以皮肤表现为主的急性风证,多见于小儿,常急骤 发作,消退亦快,游走无定。肠风痔瘘:即痔疮。盐泥固济:又作盐泥封固,简 称泥固。盐泥:封口材料,以黄土、适量食盐与清水合成,在煅炭中药时,用来 在容器接缝处封固。秤:十五斤。罨(y?n):覆盖。下血:便血。烧存性:又 作煅(同锻)存性,中药炮制方法之一,把中药烧烤至外皮轻微炭化、里面焦黄 为度,尚未完全炭化,里层部分还能尝出原有气味,即存性。米饮:米汤。   译:[释名]野猫……肉:[气味]味甘,性平,无毒。(孟诜说:“温,不要 在正月吃,伤神。”李时珍说:《礼记·内则》:“吃野猫时要去掉正脊,因为 这东西对人没好处。”[主治]各种慢性病(《别录》)。治温热病、毒气、皮中 如针刺(李时珍:出自《太平御览》):作成菜羹或肉羹,可以治疗痔疮及鼠瘘, 服用不超过三顿,甚妙(苏颂:出自《外台秘要》)。补中益气,去游风(孙思 邈)。[附方]……痔疮(常年便血者,可以服用如圣散:用腊月生的野猫一只, 将其盘曲在罐内;炒大枣半升,枳壳半斤,甘草四两,猪牙皂角二两,一同装进 罐内盖好;在瓦上穿一个孔,用盐泥封固,再将其烧干。在地上挖一个坑,用十 字瓦支住罐子,用炭七十五斤,烧到黑烟尽、青烟出时,取下罐子,用湿土覆盖 一宿,将罐内东西捣成粉末。每次服用二钱,用盐汤送下。另一个药方:将野猫 作成肉羹,再将野猫骨烧成灰,以酒送服(《杨氏家藏方》)。因受风冷之气而 便血(脱肛疼痛者,可用野猫一只,盛在大瓶内,用盐泥封固瓶口,烧烤到尚未 完全炭化时为止,取出研碎,加入麝香二钱。每次吃饭前,用米汤送服二钱 (《太平圣惠方》)。     弄明白了这段与猫肉有关的记录之后,谁能不哑然失笑呢?这样的药方,不 知道是不是古代的广东人的发明,除了馋病,如果还能治好别的病,那就太奇怪 了。李时珍在此引用的《礼记·内则》正文,其实只是片段,完整的说法,看来 更加奇怪:“不食雏鼈,狼去肠,狗去肾,狸去正脊,兔去尻,狐去首,豚去脑, 鱼去乙,鼈去丑。”这句话的大意是:“不吃雏鳖,狼要去掉肠子,狗要去掉肾, 狸要去掉正脊,兔要去掉屁股,狐要去掉脑袋,猪要去掉脑子,鱼要去掉眼睛旁 边呈乙字状的骨头,鳖要去掉肛门。”   为什么不能吃这些东西呢?《礼记》注释说,因为食用这些东西对人没好处 (“皆为不利人也”)。真是这样吗?小时候常听人说,鸡屁股不能吃,长大了 才知道,有人特别得意那一口。 《本草纲目》引用《孙真人食忌》解释说,之所以说猪脑子对人没好处,是因为 “猪脑损男子阳道,临房不能行事,酒后尤不可食”。在四川,红烧猪脑却是传 统名菜,尽管2021年的四川人口出生率比上年低了一些,但我不认为这与红烧猪 脑有关。   总的来看,《本草纲目》中与野猫肉相关的内容,基本是前人观点的摘抄, 而这更让我相信:野猫肉没有药用价值。   除了野猫肉之外,《本草纲目·兽部第五十一卷·狸》又列出了野猫的膏、 肝、阴茎、骨和屎的药用方法,下面仅仅抄出其中的膏、阴茎、屎部分:   膏:[主治]鼷鼠咬人成疮,用此摩之,并食狸肉(时珍)。译:[主治]鼷鼠 咬人成疮,用野猫的脂肪摩擦患处,同时吃下野猫肉(李时珍)。   阴茎:[主治]女人月水不通,男子阴?,烧灰,东流水服(《别录》)。译: [主治]女人月经不通,男子阴囊肿大,将野猫阴茎烧成灰,用东流水送服(《别 录》)。   屎(五月收干):[主治]烧灰,水服,主鬼疟寒热(孟诜)……。译:屎 (五月收,晒干)[主治]烧灰,水服,主治疟疾、发烧(孟诜)……。   要是我们被鼷鼠咬出了疮,就得用野猫脂肪涂抹患处,还得吃下猫肉?要是 我们被发疯的同类咬出了疮,那又该怎么治呢?就连想想这个问题,似乎都是罪 过。   至于野猫屎烧灰治疟疾的药方,与老普林尼在《自然史》中提到的那些猫屎 药方,简直不分轩轾。由此想到,不管是外国的《自然史》之类的自然科学名著, 还是中国的《礼记》之类的儒家经典,或者孙思邈、孟诜等的医学专著,里面都 有可能存在可笑的错误,我们在阅读时应该注意鉴别,而不是看到经典二字就顶 礼膜拜,或者走向另一个极端。   写到这里,至少可以向以野猫入药的野蛮行为说呸,因为以上列出的那些药 方,没有一个是不可笑的。以家猫入药呢?下面我们就来看一看,《本草纲目》 是怎么记载的。      3      在《本草纲目·兽部第五十一卷·猫》中,分别提到了家猫的肉、头骨、脑、 眼睛、牙、舌、涎、肝、胞衣、皮毛、尿、屎的药用方法,虽然内容丰富,却是 万变不离忽悠,这里只说说其中的部分内容。   在集解部分,李时珍转录了一个民间传说:“俗传牝猫无牡,但以竹帚扫背 数次则孕。或用斗覆猫于灶前,以刷帚头击斗,祝灶神而求之亦孕。”这句话的 意思是:“民间传说,如果家中有女猫而无男猫,只要用竹帚在女猫的背上扫几 下,女猫就会怀孕。或者把女猫放到灶台前,用斗盖上,一边用扫帚敲打斗,一 边向灶神祈求,也可以让女猫怀孕。”如果这不是巫术,什么才是呢?   在猫肉部分,李时珍说,猫肉主治劳疰、鼠瘘、蛊毒。劳疰就是肺结核。鼠 瘘的情况,前面已经提到。所谓的蛊毒,与猫鬼、野道等等(隋朝的巢元方曾在 《诸病源候论》中描述过它们,具体请看我的《猫鬼、蛊毒及其他》一文),只 不过是传说中的东西,不管《本草纲目》还是其他医书所载的相关药方,其实全 都是逗你玩,而其中最搞笑的一种,或许是孙思邈在《千金方》中苦心孤诣地创 作出来的,只是其中并没有使用猫:“猫鬼、野道:用相思子、蓖麻子、巴豆 (各一枚),朱砂(末)、蜡(各四铢),合捣丸,服之,即以灰围患人,面前 著火中,沸即书一十字在火上,其猫鬼者死也。”   这句话的大意是:治猫鬼、野道方:相思子、蓖麻子、巴豆(各一枚),朱 砂(末)、蜡(各四铢)。以上五味药,合捣为药丸,先取麻子一般大的含在口 中,再用灰把患者围在当中,面前放置一勺余烬,向火中吐出药丸,如有火焰翻 腾,就在火上画十字,那些猫鬼就会全部死掉了。   怎么样,这个药方是不是很有画面感?仿佛基督教的驱魔表演,又仿佛波斯 拜火教的神秘仪式,更像是马戏团的喷火表演。《外台秘要》引用的另一个源自 《千金方》的同类药方,看起来也挺好玩:“《千金》疗猫鬼野道病、歌哭不自 由方:五月五日,取自死赤蛇,烧作灰,研井花水,服方寸匕,日一服。”   此处所谓的“井花水”,又作井华水、井华、井花,指清晨初汲的水。方寸 匕,古量具名,形如刀匕,大小为古代一寸正方,一方寸匕约为2.74毫升(《中 医大辞典》)。   这句话的大意是:“《千金方》所载治疗猫鬼、野道病、不自由主地唱歌或 哭泣的方法:五月五日,取自死赤蛇,烧成灰,用井花水研服,每天服用一方寸 匕。”   既然如此,这味药怕是极其难配的,因为你遇到“自死赤蛇”的机会几乎为 零——有谁见过自杀的红蛇吗?即使见到了死去的红蛇,你又怎么能知道它的死 因呢?   除了家猫和野猫,《本草纲目》中还收入了灵猫和风狸之类,相关的药方也 都没什么新意,具体就不多说了。   到了清代,黄宫绣的《本草求真》、张璐的《本经逢原》、赵学敏的《本草 纲目拾遗》等等,也都收入了以猫所配的药方,但那些药方多半是《本草纲目》 里面提到的,如《本草纲目拾遗》卷九兽部所载:   “[猫尿]取蒜片擦猫牙,溺即下。《凤联堂验方》:治偷粪老鼠,用猫尿, 井底泥和匀,围之立愈。《急救方》:涂蝎毒螫伤。虫入耳中不出,以猫尿滴之, 立死。[猫尾血]《不药良方》:急惊风,剪破猫尾,滴血,冲滚汤下。[白松香] 汪连仕云,即瓦上多年猫粪,色白,火煅,用治盐哮、蚘厥作痛,更理瘟疫、鼠 疮,立刻见效。”   此处提到的三个猫尿药方,有两个是《本草纲目》曾经提到的,除了那个治 偷粪老鼠(即肛瘘)的。尽管如此,这三个药方看起来都挺搞笑。《本草纲目》 中没有提到猫尾血,也没有把瓦上的多年猫粪尊称为白松香,可是喝下猫尾血就 能治好急惊风(抽风)吗?吃了发白的猫粪球就能治好盐哮(因偏嗜咸酸,久延 体虚之证)、蚘厥(因蛔虫窜扰所致的四肢厥冷)造成的疼痛,甚至连瘟疫都能 立刻治好?这不是胡扯吗?   现在,我们可以向以任何猫入药的野蛮行为说呸了。   猫是用来爱的,而不是用来入药的,恳求各位医生手下留情,不要再打猫的 主意,甚至也不要再以动物入药了。坚持不以动物入药的孙思邈曾经说:“自古 名贤治病,多用生命以济危急,虽曰贱畜贵人,至于爱命,人畜一也。损彼益己, 物情同患,况于人呼!夫杀生求生,去生更远。”   这句话的大意是:自古名医治病,多用活物来救治危急的病人,虽然说人们 认为畜牲低贱,人类高贵,可是说到爱惜生命,人和畜牲都是一样的。以损害对 方的办法来补益自己,是任何生物都会憎恨的,何况是人呢!杀害畜牲的生命来 求得保全人的生命,那就离保命的目的更远了。   当然,孙思邈也曾用动物肝脏治疗夜盲症,还曾说野猫肉“补中益气,去游 风”,但他只是买来了那些东西,并未因此而杀生。我相信,真正精通医术的医 生是不必杀害猫咪的,光是凭着观察猫咪,已经足够获得惊人的发现,唐代的中 药学家陈藏器就是如此。   宋唐慎微、寇宗奭等编《图经衍义本草·卷之三十九·稻米》转引陈藏器 《本草拾遗》说:“陈藏器云:糯米,性微寒……久食之,令人身软。黍米及糯, 饲小猫、犬,令脚屈不能行,缓人筋故也。”这句话的大意是:糯米,性微寒, 长期食用,令人筋骨缓弱无力。黍米及糯米喂小猫与狗,可令其脚屈曲难行,这 是由于黍米及糯米令人筋骨缓弱无力的缘故。   汉代之前,中国人只能吃到带有谷壳的米;汉代之后,科技发达了,可以将 米去掉谷壳,制成精稻米,这反而导致了脚气病的流行,因为谷壳中含有维生素 B1,缺乏即可导致脚气病,而陈藏器所说的“缓人筋”与“脚局屈”,都是脚气 病的症状。换句话说,正是通过对于猫狗的观察,陈藏器才会发现精稻米与脚气 病的关系,直到一千多年以后,荷兰病理学家克里斯蒂安·艾克曼(1858~1930) 才发现鸡可因长期食用精米而患脚气病,又在米糠中发现维生素B1,所以在1929 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医学奖。      4 现在该说猫药了。 猫药的出现,说明家猫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占据了重要位置。随着与家猫的朝 夕相处,我们渐渐对猫有了感情,把猫看作家庭成员乃至一生挚爱,所以就有了 猫药。 在唐朝的《外台秘要》,宋朝的《分门琐碎录》,明朝的《便民图纂》《本 草纲目》《农政全书》《古今医统大全》,清朝的《串雅兽医方》《卫济余编》 《蓄艾录》《活兽慈舟》等医书中,都有猫病救治法,在唐宋以来的各种笔记之 中,也是如此。下面就按类列举一下我在那些书中见到的猫药方。 一、治猫皮肤病方 在中医古籍中,有猫病风、生癞、风癞等说法。此处的“风”、“癞”和 “风癞”,均可指麻风病,因为猫狗也能得这种病,但另外也可指猫藓之类的皮 肤病。 1.1 猫儿病风,以艾炷灸尾则活。又一法:以乌药、青铜钱磨水灌之,立差。 (宋温革撰《分门琐碎录》) 1.2 猫犬风癞,桃树叶捣烂,遍擦其毛皮,隔少时洗去,一二次,俱除。猫 癞:用蜈蚣焙干,研末与食,数次即愈(《行厨集》)。(清王纕堂编《卫济余 编·卷五·畜牧》) 1.3 犬猫风癞:桃树叶捣烂,遍擦其毛皮,少时洗去,一二次即除。(清杨 浚撰《蓄艾录》) 1.4 猫生癞:用栢子油涂之,二三次即愈。又:清油入枯??末少许,调搽之。 又:薄荷末蒸麻油,搽数次即愈,最神效。外用:蜈蚣末同苦参末,清油调敷之。 (《衔蝉小录》) 1.5 治猫虫瘙皮燥毛落法:仙人掌,捣烂,啖之。又:甘草、雄黄为末,合 饭食之。又:硫磺四两,入猪大肠约尺余,封固煮极熟,去肠,以硫磺为末,常 与饲之。(清李南晖撰《活兽慈舟》) 译: 1.1 猫儿病风,以艾炷灸(手工揉艾制成的锥形颗粒叫做艾炷,将艾炷直接 或间接置于穴位上施灸,叫做艾炷灸)猫尾,则可以救活。另一种方法:把乌药、 青铜钱(一种药用植物)磨成粉末,倒入水中,给猫灌下,就会立刻治愈此病。 1.2 猫犬风癞,将桃叶捣烂,遍擦其毛皮,不久洗掉,如此一两次,此病全 除。猫癞:烘干蜈蚣,研磨成粉,喂给猫吃,如此几次,即可治愈(《行厨 集》)。 1.3 犬猫风癞:将桃叶捣烂,遍擦其毛皮,不久洗掉,如此一两次,此病全 除。 1.4 猫生癞:用栢子油(栢子,即柏子仁,中药名,侧柏的干燥成熟种仁) 涂抹患处,两三次即可痊愈。又:将植物油加入少许枯??末(枯??,又作枯矾, 将明矾加热,去其结晶所成的粗松白色轻块。可用做止血收敛药、牙粉等),调 成糊状,搽于患处。又:将薄荷末与香油同蒸,以此搽在患处,几次即可痊愈, 此法最有神效。外用:蜈蚣末同苦参末,加上植物油,调成糊状,涂抹在患处。 (其中的栢子油方,源于《古今医统大全》;其余各方,仅见于《衔蝉小录》) 1.5 治猫虫瘙(疥疮)皮燥毛落法:仙人掌,捣烂,给猫服用。又:将甘草、 雄黄研磨成末,加入猫饭,给猫吃掉。又:硫磺四两,装进一尺左右的猪大肠, 封固以后煮烂,去掉猪大肠,将硫磺磨成末,经常用来喂猫。 二、治猫生蚤虱方 2.1 猫:……生蚤,捣桃叶,触之。(明宋诩撰《竹屿山房杂部·卷十二· 树畜部四》) 2.2 猫生蚤虱:丹溪云:打虫方,用楝树根、槟榔、鹤虱,夏取汁,冬浓煎 饮之。(明张介宾撰《景岳全书·卷之三十五·论治》) 2.3 猫生虱蚤:用桃叶捣烂,擦其皮毛,仍置瓶中薰之,猫头露出瓶外。又 法:以朝脑擦之自落。(明徐春甫编《古今医统大全·卷之九十八·牧养类第 九》) 2.4 猫生虱:桃叶、楝树根捣烂,热汤泡洗,虱可死。又方:以樟脑涂猫身, 亦可。(清李之浵、汪建封辑《叩钵斋纂行厨集》) 2.5 猫生虱:桃叶、楝树根捣烂,热汤泡洗,虱可死。(清杨浚撰《蓄艾 录》) 2.6 治猫生虱法:凡猫生虱者,多因食鸡子而染。以[月皂]头鸡、贯众、川 楝根、槟榔、皂角、白芷、细辛、甘草煎水冼,内服甘草末,即解。又:生桃叶, 略捣,盛於罐内,复以猫全身入於罐内,只留猫头在外,顷刻间,其虱触气尽落。 (《活兽慈舟》) 2.7 猫多虱,以冰脑洗之则除。(清吴焯《雪狮儿》四首自注转引《物谱》) 译: 2.1 猫生蚤,桃叶捣烂,给猫擦身。 2.2 猫生蚤虱:元代医家朱震亨说:打虫方,用楝树根、槟榔、鹤虱草,夏 天取汁,冬季浓煎,给猫喝下。 2.3 猫生虱蚤:用桃叶捣烂,擦其皮毛,再将猫放入瓶中,用捣烂的桃叶去 薰,猫头露出瓶外。另外的办法:用朝脑(潮脑,樟脑)为猫擦身,虱蚤自落。 2.4 猫生虱:将桃叶、楝树根捣烂,用开水冲泡,取液外洗,可以杀虱。另 外的办法;用樟脑为猫擦遍全身,也可取得相同效果。 2.5 猫生虱:将桃叶、楝树根捣烂,用开水冲泡,取液外洗,可以杀虱。 2.6 治猫生虱法:凡是猫生虱的,多半是由于吃了鸡蛋的缘故。用:[月皂] 头鸡、贯众、川楝根、槟榔、皂角、白芷、细辛、甘草煎水,为猫清冼,再给猫 吃下甘草末,即可去除虱子。另外的办法:将生桃叶捣几下,盛在罐内,再将猫 的全身放入罐内,只留猫头在外,顷刻间,虱子就会被桃叶的气味薰掉。(此处 的“月皂”是一个字,左右结构,但电脑中打不出。[月皂]头鸡,应是某种植物 的俗名) 2.7 猫多虱,用冰脑(即冰片)为猫清洗,就可以除掉。 三、治猫煨火疲瘁方 猫在冬天喜欢去火炉边烤火取暖,时间久了会导致身体疲悴、衰弱,这就叫 煨火疲瘁。 3.1 猫儿瘦瘁及煨火者,以硫黄少许纳猪脏内,火炮香,令猫食之,或入鱼 拌饭饲之。(《分门琐碎录》) 3.2 猫证:……煨火疲瘁,用硫黄少许,纳猪肠中炮熟喂之,或鱼肠中饲之 亦可。(明朱权撰《神隐》卷下,清鄂尔泰等纂《授时通考·卷七十一·农余· 畜牧二》亦曾在“治猫病方”部分抄录,但将“猪脏”和“鱼肠”误抄作“猪汤” 和“鱼汤”) 3.3 猫在灶突及火边睡,用猪肠入些硫黄末,煨熟喂之,不近火。(《古今 医统大全·卷之九十八·牧养类第九》) 译: 3.1 猫儿瘦瘁及煨火疲瘁的,用硫黄少许,装进猪的大肠内,以火炮(炮, 此处读如袍,中药制法的一种,把生药放在热铁锅里炒,使它焦黄爆裂)出香味, 让猫吃下,或者放入鱼中,拌上饭,给猫吃掉。 3.2 猫煨火疲瘁,用硫黄少许,装进猪肠或鱼肠之中,炮熟了喂猫。 3.3 猫因在灶上烟囱及火边睡觉而疲瘁的,用猪的大肠装进一些硫黄末,煨 熟了喂猫,猫就不会再靠近火了。 5 上一节所言的猫药方,都是治疗皮肤病、生蚤虱和煨火疲瘁的,下面再来看 看其他猫药方。 四、治猫损伤或误踏致死法 4.1 治猫损伤法:凡猫背肉损伤破皮者,用:土虾蟆、牛舌??,捣敷患处。 又:苏木,煎水啖服。(《活兽慈舟》) 4.2 误踏猫儿致死,浓煎苏木汁,涂即活。(《分门琐碎录》) 4.3 猫证:……误为人踏死,用苏木浓煎汤灌之。(《神隐》卷下) 4.4 小猫误被人踏死:用苏木浓煎汤,滤去柤(zhā),灌之。(《授时通 考·卷七十一·农余·畜牧二》) 译: 4.1 治猫损伤法:凡猫背肉损伤破皮者,用:土虾蟆、牛舌??,捣烂,敷于 患处。又:苏木(苏木,豆科、云实属植物,此处指苏木的干燥心材),煎水, 给猫喝下。 4.2 误踏猫儿致死,用苏木煎成浓汤,涂在猫身上,就可以将其救活。 4.3 猫误为人踏死,用苏木煎成浓汤,给猫灌下去。 4.4 小猫误被人踏死:用苏木煎成浓汤,滤去渣滓,给猫灌下去。 五、治猫瘦食少法 5.1 治猫瘦不吃饭:用陈皮末四五分,米汤调喂之,吐出痰便愈。(《古今 医统大全·卷之九十八·牧养类第九》) 5.2 治猫瘦法:鲫鱼、砂仁,以醋烹煮与食,开胃益肉。又:乌药一两为末, 常与猪肝合饭食。又:甘草末,合肉煮与食。又:血余炭,合饭与食。(《活兽 慈舟》) 5.3 治猫食少法:凡猫食少,多因胃寒。以胡椒、砂仁为末,啖之,醒脾开 胃。又:肉桂、丁香为末,啖之,开胃逐寒。(《活兽慈舟》) 译: 5.1 治猫瘦不吃饭:用陈皮末四五分,与米汤调和,喂猫喝下,等到猫吐出 痰来,就会恢复食欲。 5.2 治猫瘦法:鲫鱼、砂仁,用醋烹煮,给猫吃下,开胃增肉。又:乌药一 两,研为粉末,经常与猪肝一起拌饭,给猫吃下。又:甘草末,与肉同煮,给猫 吃下。又:血余炭(中药名,指人发制成的炭化物),拌入饭中,给猫吃下。 5.3 治猫食少法:凡是猫吃得少,多半由于胃寒。用胡椒、砂仁,研为粉末, 给猫吃下,醒脾开胃。又:肉桂、丁香,研为粉末,给猫吃下,开胃逐寒(祛逐 体表或体内寒邪)。 六、治其他猫病法 6.1 治小猫叫不绝声法:陈皮研末,涂猫鼻上,即止(《卫济余编·卷五· 畜牧》转引《古今秘苑》,《群物奇制》也有类似说法)。 6.2 治猫咳逆法:川椒为末,与鲫鱼肉煮食。(《活兽慈舟》) 6.3 猫误食毒物,呕吐痰涎不止,菜油调雄黄末灌之。(《衔蝉小录》,不 知录自何书) 6.4 猫食切面,必尿内生蛲虫。鹤虱、雄黄为末,拌煮熟小鱼饲之。(《衔 蝉小录》,不知录自何书) 6.5 治猫吐食法:凡猫吐食者,多因食虫毒禽兽毛腥羶草木所致。急用:吴 萸、广香、胡椒煎浓,合饭喂之。又:甘草、砂仁、乌药为末,与食。(《活兽 慈舟》) 译: 6.1 治小猫叫不绝声法:将陈皮研成粉末,涂到猫鼻上,叫声就会停止。 6.2 治猫咳逆(咳嗽病的一種,因氣逆而作咳)法:将川椒研为粉末,与鲫 鱼肉同煮,给猫吃下。 6.3 猫误食毒物以后,如果呕吐而且不停地吐痰、流口水,可将菜子油与雄 黄末调和,给猫灌下去。 6.4 貓吃了切面(面条的一种)以后,尿内必定会生蛲虫。可将鹤虱草与雄 黄研磨成粉,拌在煮熟的小鱼之中,喂猫吃下去。 6.5 治猫吐食法:凡是猫吐食的,多半由于吃了毒虫、禽兽的毛皮、肉食和 草木造成的。急用:吴萸、广香、胡椒,煎成浓汤,倒入饭中,给猫吃下。又: 甘草、砂仁、乌药,研磨成末,给猫吃下。 通过以上列举的猫药方,可以对于中国古人治猫病的方法略见一斑。我感觉, 如果说那些“药猫方”或者说以猫入药的方子是胡诌八扯,这些猫药方之中却颇 有合理的,说不定到现在依然有效,具体则需要兽医在实践中尝试,我这样的外 行就不多说了。 尽管如此,结合常识和事实来看,我终究不相信其中的一些药方,如《分门 琐碎录》所说的“误踏猫儿致死,浓煎苏木汁,涂即活”——假如已经死了,苏 木汁凭什么可以将猫救活?就凭这种植物的名字中带有“苏”字吗?《卫济余编》 等书中所谓的“治小猫叫不绝声法:陈皮研末,涂猫鼻上,即止”,也让我感到 怀疑——陈皮凭什么可以让猫保持沉默,就英文这种东西的名字中带有“陈”字, 可以令人联想到沉默吗?还有《活兽慈舟》所谓的用“血余炭,合饭与食”治猫 瘦法,看起来同样不可思议。这一类的药方,应该也算巫术的体现吧。 尤其令我纳闷的是《衔蝉小录》所言的“猫食切面,必尿内生蛲虫”。清俞 正燮《癸巳存稿·面条子》说:“面条子曰切面、曰拉面、曰索面、曰挂面,亦 曰面汤,亦曰汤饼,亦曰索饼,亦曰水引面。”那么“切面”就是面条的一种, 既然如此,凭什么吃了切面会尿内生虫,吃了拉面、挂面等等就不会? 至于《活兽慈舟》所说的“凡猫吐食者,多因食虫毒禽兽毛腥羶草木所致”, 却是比较符合实际的,至少我亲眼见过猫吃了草之后呕吐,乃至于吐食。 6 中国古代的各种猫药方之中,往往会提到乌药,如: 医兽:……猫儿病,则灌乌药……。(《分门琐碎录》) 乌药:气味辛温,善行诸气……气淋带浊,并猫犬百病,俱可磨汁灌治之。 (明张介宾撰《景岳全书·卷之四十九·竹木部》) 畜牧:……养猫:……有病,乌药投水灌之。(明陈继儒辑《重订增补陶朱 公致富奇书·卷二》) 猫:旦昼食之病,则磨乌药灌之。(《竹屿山房杂部·卷十二·树畜部四》) 猫证:凡猫病,用乌药磨水灌之。(《神隐》卷下) 如猫有病,以乌药磨水,灌之即愈。(清陈淏子撰《花镜》附录《养兽畜 法》) 即使在中国古代的小说和笑话中,有时也会提到乌药,如: 明兰陵笑笑生撰《金瓶梅》(崇祯本)第五十四回:“学生也不是吃白药的。 近日有个笑话儿讲得好:有一人说道:‘人家猫儿若是犯了癞的病,把乌药买来, 喂他吃了就好了。’旁边有一人问:‘若是狗儿有病,还吃什么药?’那人应声 道:‘吃白药,吃白药。’可知道白药是狗吃的哩!” 明冯梦龙撰《笑府·卷八·不谢医》:“问医者:猫生病,吃甚药?曰:须 吃乌药。又问:假如狗生病,如何?曰:吃白药。” 清游戏主人纂辑《笑林广记·卷之三·吃白药》:“有终日吃药而不谢医者, 医甚憾之。一日,此人问医曰:‘猫生病,吃甚药?’曰:‘吃乌药。’‘然则 狗生病,吃何药?’曰:‘吃白药。’” 由此可见,就像现代人曾经相信绿豆治百病或者茄子治百病一样,古人曾经 相信,猫的任何疾病都可以用乌药来摆平。那么乌药究竟是什么神丹妙药呢?其 实不过是樟科、山胡椒属植物乌药的干燥块根而已。一种植物的块根,就可以包 治百病?这显然是没有道理的。所以画家吴藕汀在《猫债》中说:“历来猫患疾 病,照例煎乌药喂之……但并无之实效也。” 那么吴藕汀是怎么给猫治病的呢?他在《猫债》中说:“三十岁……次年, 我姑母……给我一只黑白小母猫……受癞廯侵入……听人说菜油或能解毒……每 天用油盏火中的菜油抹在廯处……居然好了。……酸模,山草也,能治猫癞。雪 姑初来时,亦患此疾。全草捣汁,涂之而愈。加以柳叶则尤效……养猫外生癞病, 涂以酸模草。内患肺炎,服以六神丸。” 物理学家戈革在他的《猫缘》中,也曾提到为猫治病的事:“有一种皇宫中 专用的蜡烛,俗称‘藏蜡’……断面和普通蜡烛大不相同,不是平滑的面而是有 丝缕纹……且有光泽。我想这一定是因为制蜡时加了特种香料之故。农村中老人 们都知道……从蜡上切下几小块来,放在小盘子中,滴上几滴香油(即芝麻油), 上锅蒸成油膏,可治各种疮疥,其效如神。五十年代中期……在一个旧货摊上看 到一支‘藏蜡’,于是我妻子就用两元人民币买了下来……。四只小猫来到我家 的几天以后,我偶然发现他们身上有一些黄色的硬痂……显然是一种皮肤病,而 且可能有传染性。我妻子赶快带红红去了宠物医院。他们把红红折腾了一顿,红 红大哭一场。他们给了一小瓶不知名的药水,收费数十元,并声称这种病都是慢 性的,短期间好不了。吾妻带红红回来,我们很发愁……忽然想起了‘藏蜡’, 於是就蒸了油膏给他们擦,擦了不多几天,油膏还没有用掉一半,四只猫身上的 毛病就全都好了。” 吴藕汀和戈革为猫治的都是皮肤病,又分别提到菜油和香油,而《衔蝉小录》 曾经提到:“猫生癞:用栢子油涂之,二三次即愈。又:清油入枯??末少许,调 搽之。又:薄荷末蒸麻油,搽数次即愈,最神效。外用:蜈蚣末同苦参末,清油 调敷之。”既然如此,《衔蝉小录》提到的猫药方,应该是管用的。 与吴藕汀和戈革的猫相比,女作家苏雪林家的猫却是不幸的,因为她听说猫 生虱或可用“樟脑末擦之”,就将樟脑丸“捣成细末”,撒在猫毛上,“用手轻 轻揉搓”,结果却是蚤死猫亦亡(详见苏雪林撰《猫的悲剧》)。那么说,古籍 中的用樟脑为猫擦身治生虱的药方,或许并不管用。 据说浙江美术馆近年展出过书法家马一浮在烟壳上为猫开的药方,只是没见 到照片,不知道那上面究竟是怎么写的。 最后顺便说一说治猫咬伤法,因为你懂的,出于种种原因,猫总会有抓伤或 咬伤人类的时候,因为猫有着令我们望尘莫及的尖爪与尖牙。 猫儿伤:研薄荷汁,涂之。(宋王璆撰《是斋百一选方》卷十七) 猫咬成疮:雄鼠屎烧灰,油和傅之,曾经效验。(《本草纲目·兽部第五十 一卷·牡鼠》转引明朱权《寿域神方》) 这两个药方之中,第一个的大意是,如果你被猫咬伤了,可以将薄荷叶研成 汁,涂于患处——我想,这种做法就算不起作用,至少也不会对人有害。 第二个药方的大意是,当猫咬成疮,可以将雄鼠屎烧成灰,用油调和,搽于 患处。这个药方看起来挺简单,但其中的雄鼠屎实在难寻。就算你运气好,瞧见 了几粒老鼠屎,又怎能知道那是雌鼠还是雄鼠的呢?或许是为了助你准确识别, 李时珍特意引用陶弘景的话说:“牡鼠:……粪〔弘景曰〕:两头尖者是牡鼠 屎。”看到这里,我更晕了:两头尖的就是雄鼠屎?枣核还是两头尖呢。雌鼠屎 就不是两头尖吗?田鼠的呢?花栗鼠的呢?天竺鼠的呢? 以我的被咬经验,一般的猫伤,只需用流水冲洗几分钟,根本不必吃药,更 不必贴邦迪或纱布,否则反而会令伤口红肿。可是,如果有人被咬成重伤,甚至 有可能死掉,那该怎么办呢?打狂犬疫苗?中国古代没有那东西,就算是有也不 需要,因为真正有本事的中医,完全可以通过中药来治疗猫咬伤,即使是严重的。   明楼英编撰《医学纲目·卷之二十·心小肠部·攧扑伤损》,提到用“花蕊 石散”治猫咬伤:“治一切金刃箭镞伤,及打扑伤损、猫狗咬伤或至死。……石 硫黄(四两)、花蕊石(二两),上二味,相拌合匀。……依法使用。”   《猫苑》则记载了广东潮州府大埔县(今为广东梅州市辖县)的赖智堂医生 用“普救败毒汤”与“护心丸”来治疗猫咬伤的事情,原文及药方,详见《猫 苑》,这里只给出《猫苑》作者对于此事的转述和评论的译文:   “大埔县的赖智堂说:猫咬伤,如果伤重又不医治的话,也有可能导致死亡。 道光二十三年(1843),海阳县的令史有两个仆人,一个姓李,一个姓罗,住在 寓所中,因为去捉邻居的猫,手指都被咬伤,起初不当回事,二十多天以后,姓 李的突然发烧,手腕旁边鼓起一个小硬块,肿痛之极。虽然知道猫咬伤有毒,却 没人懂得治疗,几天之后,姓李的就不省人事,声如猫叫,一命呜呼。那个姓罗 的,在四十天以后,手腕上也肿起了一个小硬块,渐渐变得呼吸急促,不思饮食, 过了五六天,同样咽了气。道光二十四年,惠潮嘉道官署中的仆人郑三,被猫咬 伤中指,二十多天之后毒发,手腕上也肿起了硬块,按压时感觉疼痛。由于曾经 目睹姓李的和姓罗的祸事,郑三吓得不要不要的,来到我这里,想要得到医治。 我想,虽然猫伤人是可以致死的,古今医书中却很少记载治法,那么我应该自己 拿主意。经过斟酌,我为他拟定了两个药方,一个多月就把他治好了。……   黄汉按:赖智堂精于医术,有手到病除之妙。观察他所写的两个药方,可见 是经过精心思考而开出的,适合使用,颇有成效。家猫很乖,极少咬人,因伤致 死的事就更少了,不是疯狗可比,所以一般都不把猫咬伤当回事,古今医书也因 此而不记载治法。可是天下之大,无事不有,姓李的和姓罗的祸事,应该就是因 病情太重致死的。…… ”   以上提到的两个药方之中,楼英的“花蕊石散”,不知是否管用,赖智堂的 汤药方和丸药方,却是富有奇效。一百多年后,河北中医学家岳美中(1900~ 1982),在《清稗类钞》中看到了一篇转抄自《猫苑》的文章,题为《赖智堂医 猫咬》,觉得其中的药方很不错,就用它来治好了一个被猫咬伤的邻居,详见 《岳美中医话集·谈读杂书》:   “如医猫咬,世多无治法。曾阅《清稗类钞》记载:‘大埔赖智堂,名医也。 尝云人被猫咬……戒愤怒房劳。’这二方用意很巧,汤药方以毒攻毒,解毒败毒, 搜邪溃坚,清热祛瘀,加以宣散邪毒,取其汤者荡也;辅以丸药方,久留体内解 毒护心,如此措剂,则猫毒不能攻心,又获解散,所以月余即愈,不可说不巧不 周。昔年曾用此方治一邻人被猫咬伤,感染化脓,毒法寒热高烧,势甚危,而予 上方竟愈。可见闲书亦可增人见识。”      二〇二二年六月九日至十三日    肖毛于哈尔滨看雲居 (XYS20260620)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