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新 ≡ 语 ≡ 丝 ≡≡≡       ※ ※          (NEW THREADS)          ※ ※                                 ※ ※          2026/06(第三八九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                                 ※ ※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xinyusi.us            ※ ※※※※※※※※※※※※※※※※※※※※※※※※※※※※※※※※※※※                  § 【卷首诗】            §  没有后门的土屋                  § 许水活:没有后门的土屋      §    ·许水活·                  §   【牛肆】             §  这是一间坐东向西的土屋                  §  背对东岭 王庆民:“二二八”事件的新波澜  §  晚稻闪烁着金黄的光芒 九峰山:特朗普时代的       §  面朝西溪     美国“生祠”奇观     §  甘蔗翻涌着青绿的波浪                  § 【丝露集】            §  没有后门的屋                  §  紫燕在低矮的屋檐下筑巢 李琳筠:夜到老家         §  蚂蚁在荒废的瓦砾中觅食 子 规:我的战争记忆       §  鸡鸭在静谧的小院里溜达 半山翁:东行记          §  孩子在陈旧的床榻上酣眠                  § 【网里乾坤】           §  时有老鼠和蟑螂                  §  爬进一扇残破的柴门里 李长青:男人猝死带来的思考    §  无辜的种子 方舟子:读唐诗要怎么注意四声   §  凄凄切切的哀鸣声                  §  唤醒了村庄甜美的梦儿 【网萃】             §  贴在墙上的神符                  §  默默守护着古老的血脉 太 蔟:八十年代大学日记摘录   §                  §  谁料到三更半夜                  §  这家主人竹笼里的家禽                  §  成了谁家下酒的佳肴了呢                  § 【网讯】∽∽∽∽∽∽∽∽∽∽∽∽∽∽∽∽∽∽∽∽∽∽∽∽∽∽∽∽∽∽∽ ◆ 【牛肆】∽∽∽∽∽∽∽∽∽∽∽∽∽∽∽∽∽∽∽∽∽∽∽∽∽∽∽∽∽∽∽ ◆ 台湾本土民粹浪潮和“身份政治”兴盛下“二二八”事件的新波澜               ·王庆民·   每年的2月28日是台湾“二二八”事件纪念日。1947年的这一日,当时中华 民国的国民党政权和军警,对于不满政府而抗议的民众进行镇压,冲突和镇压持 续到5月,共计约一万人死亡和更多人受伤。之后近八十年,“二二八”造成的 历史伤痛一直存留于台湾社会。1987年“解严”之后对于“二二八”的讨论和争 议也从未止息。   2024年,民进党籍的强硬台独派人物赖清德当选台湾领导人后,不仅以“抗 中保台”为口号对大陆强硬,还对台湾岛内反对台独、大中华主义立场的国民党 势力加以打压,并在外交、教育、经济等多领域强化“台湾主体性”和“去中国 化”。而“二二八”事件及相关争议,则成为赖清德和民进党重点宣传和利用的 问题。   对“二二八”事件的前因后果、参与势力,可以从多个维度观察和评论。在 较主流和传统的叙事中,大多将“二二八”评论为政府的腐败和专制下,被欺凌 压迫的民众反抗并追求自由民主法治;在基于“身份政治”的叙事中,则强调 “外省人”(1945年日本投降、台湾光复之后来台的中国人及其后代)和“本省 人”(1945年之前就在台湾定居的人及其后代)的冲突;在左右斗争和阶级叙事 中,则是左翼亲共势力与右翼反共势力的较量。   在1987年“解严”后许多年里,对于“二二八”的纪念主要基于民众反抗政 府压迫、反专制和争取自由民主。这与当时台湾走向民主化的潮流合拍,也被蓝 营绿营等不同派别共同接受。   但最近几年,伴随着全球民粹主义浪潮的高起,台湾的民粹潮流和“身份政 治”也日趋高涨。在2016-2020蔡英文执政时期,执政的民进党就通过修改课纲、 减少与大陆经济文化联系、挖掘和宣传台湾本土历史文化等,努力塑造台湾人身 份认同,弱化马英九时代的大中华认同。许多台湾人对“二二八”的认识,也从 强调反专制要民主,转向台湾人反抗外省人欺压。不过蔡英文政府还较温和,仍 相对包容团结不同身份立场的台湾人。   但赖清德执政后,“去中国化”加速,不仅中共执政的中国大陆成了台湾敌 人,台湾岛内的国民党人士、1945年后来台的“外省人”、反台独立场者,也都 成了绿营、台湾本土派的“眼中钉肉中刺”,加以挞伐并欲除之而后快。如支持 民进党的台湾青年(“青鸟”)集体网暴和攻击蓝营人士、“出征”使用大陆语 言的商家和个人(所谓“支语警察”)、对“陆配”(大陆来台的配偶)进行猎 巫式攻击和迫害等。还有不少非绿营的官员、议员、媒体人遭到选择性的司法调 查和惩罚。赖清德本人也多次批判中华民国宪法,强调台湾本土立场而排斥民国 法统。   而“二二八”事件成为赖清德和民进党鼓动台湾本土派仇视和排斥“外省人” 和蓝营人士的重要工具。当下民进党政府和绿营媒体对于“二二八”的宣传,名 义上虽然仍然是反专制压迫、追求民主、祈愿和平幸福,但绿营的舆论实际已引 导向“反对外来者殖民”、“中国人(大陆人)杀害台湾人”的立场和宣传。   最近两年的“二二八”的各种纪念和言论,反中华民国、反“外省人”/ “中国人”的色彩日趋浓厚。因为二二八事件确实造成大量流血死亡,也确有 “外省人”和“本省人”冲突在内,历史的伤疤被揭开,难免引发愤恨和对立。 这让本土思潮和民粹主义本就高涨的台湾,陷入更激烈的群体对立和政治冲突中。   回溯“二二八”事件,即便按照绿营所强调的族群冲突角度,情况也是复杂 的,而非纯粹的“外来者”对台湾本土人士的迫害。   1945年日本投降、民国政府接收台湾之前,台湾是日本殖民地一部分。到了 1940年代日本更是在台湾推行“皇民化”政策,塑造台湾人的日本皇民身份认同, 从衣食住行到文化教育皆向日本看齐,还动员台湾人参加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与 盟军作战。而由于日本洗脑教育和在台湾确有一些建设扶植,不少台湾人真心忠 于日本帝国,为日帝侵略扩张效力。如台湾前领导人李登辉兄长李登钦即参加日 军,战死于东南亚,并被供奉在日本靖国神社。有类似为日本服役的台湾人不在 少数。   而当时中国大陆正在遭受日本入侵和杀戮,中华民国国军与日本侵略者浴血 奋战。日殖台湾事实上成为了中华民国的敌对区域,并为日本侵略提供人力物力、 作为军事和后勤基地存在。日军战机曾从台湾起飞攻击大陆国统区,大陆民国军 机也曾攻击日占台北。这样的历史积怨,也就难免让1945年前往台湾的国军、民 国官员、大陆人对台湾人有所歧视和怨恨。反过来,台湾人也反感替代日本统治 台湾的民国人员,认为这些大陆来的人也是“殖民者”,且更加腐败,不如日本 人清廉高效。很多受惠于日殖时期的台湾精英被打压,也更有失落感和怨愤心理。   “二二八”正是在大陆来台的民国官民和长期受日本殖民影响的台湾人之间 爆发的。虽然民国官吏的腐败和对民众的欺凌是原因之一,但“二二八”事件发 生时也有台湾本身人对外省人的暴力攻击,恶化了当时局势。语言、行为、穿着 带有日本色彩的本省人,也被饱受日本侵华伤害的大陆民国人士愤恨。许多国军 将士的家人和家乡惨遭日军屠杀,难免对于和日本有关、在殖民下或自愿或被迫 接受日本认同和文化的台湾人连带厌恶。“二二八”之所以血腥,也在于台湾人 卷入了中华民国和日本的残酷战争和怨仇中。   台湾人因中日问题在“二二八”遭受惨痛伤害,本身当然是不幸的事。但近 80年过去,今日台湾民进党政府,却一方面挑动族群对立和对“外省人”及中华 民国的仇恨,另一方面回避台湾本省人在二战期间扮演的不光彩角色,并实行亲 日反中(而非仅仅反对中共独裁)的政策。而亲日外交也超出正常的外交内容, 而颇多美化和粉饰日本历史上侵略殖民行径的内容。   如民进党政府积极纪念加入日军参与二战的台籍日本兵、阻止国军纪念抗日 (如在台黄埔军校纪念抹去抗日事迹,只留下北伐和剿共等)、移除纪念二战期 间被日军奴役女性的“慰安妇”雕像、和日本右翼相互呼和等。甚至在国军空军 节,绿营人士却操作仪仗队演奏日本军歌。对于南京大屠杀等日本战争罪行,绿 营人士几乎从不纪念,还有一些绿营人士和支持者发表过对相关历史和受难者的 侮辱性言论。   另外,民进党和绿营一直批判国民党历史上的专制威权和“白色恐怖”,以 “二二八”事件等作为挞伐蓝营的理由。但如今民进党政府却正在以滥用司法、 打压议会、群众运动等方式打压在野党、打破权力制衡,破坏民主政治。这些行 为披着“保卫自由民主”、“反中共渗透”的外衣,但实则是台湾本土派“身份 政治”和民粹政策的具体化实践。这些行为与国民党威权时期勇敢抗争的民主志 士的理想追求背道而驰,也是以自由民主法治名义加剧台湾撕裂对立的行径。   从领导人到一般绿营人士的这些行为,无疑是在延续“二二八”之前的族群 对立和仇怨,也损伤了纪念“二二八”的正义性。当台湾本土派在二战等历史问 题上站在侵略中国并给中华民国和中国人带来巨大伤痛的日本一方,美化侵略者 而贬损抗日军民,也就是在损耗同情心、消磨正义性,也将进一步撕裂台湾社会, 加剧不同群体的对立。而且台湾本土人在日本殖民时代也遭到残酷压迫和屠杀, 本不该美化日本殖民。   “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无论是日本侵华受害者,还是国民党镇压的受 害者,都应当得到同情和告慰。而祭奠其一,而对另一方横加侮辱,有违普世价 值,和公平正义相悖。笔者个人作为中华民国的支持者,一直同情“二二八”事 件中罹难的无辜平民,也主张持久的纪念。但笔者也反对侮辱二战中牺牲的中华 民国军人和国民,反对混淆抗日战争的正义与邪恶。   日本侵华造成中国超过2000万人死亡,日本在台殖民也造成数十万人死亡, 都胜于国民党统治台湾“白色恐怖”时期的死亡人数。从手段上,日本侵华和在 陆台殖民也比国民党统治台湾更残酷,屠杀更多、奴役更重。即便日本对台湾有 些建设,其目的也是为日本帝国主义服务,而非为了台湾人的利益。所以台湾本 土派更不应为了纪念被国民党镇压的罹难者,而不顾日本殖民时代的残酷、台湾 蓝营和中国大陆人民的历史记忆与情感。而且就“二二八”本身的悲剧,也是日 本侵略殖民、造成台海两岸分裂和族群隔阂等深层原因促成,而非仅仅是国民党 的过错。   “二二八”事件虽然过去近80年,二战也已过去了80年,但历史的回声仍然 萦绕于今日的台湾及周边地区。不同立场的人们,对历史有不同的诠释和情感, 这可以理解。但无论是怎样的立场、出于什么动机,都不应该扭曲历史、选择性 的阐述部分事实、为一部分人而损害另一部分人的正当情感和合理利益。   愿“二二八”事件死难者得以安息、生命与事迹被铭记,中华民国台湾的和 平与民主长存。 ◆  特朗普时代的美国“生祠”奇观:从镀金雕像到“川建国同志” ·九峰山·   在美国历史上,总统们大多满足于在死后被刻上山崖或印在钞票上。但在特 朗普时代,一切都提前了、放大了、镀金了。活着的时候就建生祠,这曾是明代 阉党专属的马屁艺术,如今却成了“世界上最伟大民主国家”的流行文化。   最近,在特朗普自家迈阿密Doral高尔夫球场,一尊22英尺(约6.7米)高的 镀金雕像“唐巨人Don Colossus”正式揭幕。在雕像里,特朗普高举拳头,姿态 正是他2024年遇刺后那张标志性照片。福音派牧师主持了献祭仪式,郑重其事宣 布这不是“金牛犊”,而是“上帝护佑的象征”。加密货币投资者出钱,虔诚的 福音派信众围着它祈祷,特朗普本人则打电话进来点赞。场面之神奇荒诞,连 《圣经》里的偶像崇拜故事都显得含蓄。   与此同时,国会已有议员提案要把特朗普的脸刻上总统山(Mount Rushmore)。虽尚未实现,但热情不减。还有限量版美国护照,里面印着特朗普 肖像,背景是《独立宣言》;美元纸币上首次出现现任总统特朗普签名;纪念金 币上铸他的头像。过去只有苏联“领袖”、中国“太阳”、“伟人”或朝鲜金氏 家族才敢如此全方位“永垂不朽”,现在美丽国也跟上了——而且是市场化、众 筹式、基督教福音派加持的版本。   这不是简单的浮夸和虚荣,而是特朗普时代独特的伦理乱相:个人崇拜与资 本主义娱乐精神、宗教复兴主义和民粹愤怒的完美融合。支持者不觉得这是威权 做派,反而视之为“对抗深层政府”的反抗艺术。反对者则惊呼“民主倒退”。 双方都对——因为美国确实在用民主的方式,制造着过去历史垃圾堆里只有专制 才有的符号。   深层根源:娱乐至死 + 信任崩塌   根源要从更早说起。美国从来不是没有个人崇拜,但过去有制度和文化缓冲。 华盛顿拒绝称王,林肯在死后被神化,里根受欢迎却没人在他生前建镀金像。特 朗普的成功在于,他把政治彻底变成了拥趸们狂欢的真人秀。他不是第一个利用 电视等大众传媒的的政客,却是第一个把“品牌”做到国家层面的不世出的“天 才”。   当传统建制派失信于民,当全球化和科技撕裂社会,当主流媒体被视为“敌 人”,人们渴望一个“强人”形象:他不讲政治正确,他炫富,他永不认输,他 甚至能把失败包装成“被偷走的选举”。镀金雕像、总统山提案、护照上的脸, 不过是这种情感的物质化。那些民众不是被强迫崇拜,而是自愿付费参与自己的 偶像崇拜——这正是特朗普主义的高明之处:它把个人崇拜做成了参与式娱乐和 身份认同。   更深一层,是美国社会长期的宗教-世俗张力在给特朗普打造镀金的幻想。 福音派把特朗普视为“上帝选中的不完美工具”(Cyrus the Great式人物), 于是金像献祭就成了现代版所罗门圣殿。同一批人可能昨天还在批评偶像崇拜, 今天就围着特朗普像祷告。这种认知失调,正是时代精神的缩影。   乱相的镜像   讽刺的是,这种“生祠现象”恰恰暴露了特朗普批评者最担心、支持者最自 豪的东西:规范的崩解。过去美国靠不成文规范(norms)维系体面——总统不 该太像国王、不该把国家当私人品牌。现在这些规范被踩得稀烂,双方却都习以 为常。一边嘲笑对方是“邪教”,一边自己也沉迷于镜像的愤怒。   中国网民戏称特朗普为“川建国”,本是嘲讽他无意中帮了中国,却意外成 了最贴切的总结:他确实在“建”一个新美国——一个把个人符号等同于国家荣 耀、把政治等同于表演、把忠诚等同于信仰的美国。这个美国既夸张耸动,又荒 诞不经;既民粹狂欢,又精英失语。   特朗普时代最深刻的遗产,或许不是政策,而是审美和伦理的特朗普化:夸 张、黄金、永不低头、把一切变成天降神奇(spectacle; 奇观)。当历史学家回 看这个时期,他们可能会在总统山旁那未完成的第五张脸位置,刻上一行小字:   “这里曾躺着一个时代,它把一堆民众的宗教式狂欢,演成了帝王梦的闹 剧。”   至于这出闹剧是美国衰落的开始,还是“再次伟大”的必要阵痛——就留给 时间和下一尊雕像去决定了。 【丝露集】∽∽∽∽∽∽∽∽∽∽∽∽∽∽∽∽∽∽∽∽∽∽∽∽∽∽∽∽∽∽ ◆              夜到老家 ·李琳筠·      每到过年过节,回乡下老家走走看看的癔症就隐隐复发。于是,一年少不得 回去一两趟,了却索绕心头的挂牵。   老家的房子已经多年没人住了,回去只能到距老家两里外堂兄家借宿。堂兄 七十多岁了,儿女住进城里,他却固持地在那儿守望,天气好的日子,还带帮到 老家转悠一下,说是我们回去有个地方走,有个地方看。   这次回到老家,天不下雨,夜饭过后,一天的星斗,我告堂兄一声,说要到 处走一走。沿着车路,不经意间就走到老家寨子对面坡地上。老家的寨子很小, 只有十二栋木房,看着我家的两栋房子没有亮灯,心里五味杂陈。那个地方,曾 经有过多少欢乐,而今就有多少念想。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老爹是一九九五年春天走的,走得突然而安详,他太 累了,在我背上像睡着一样。此前五年间,娘亲和三十有六岁的二哥相继走了, 我和小弟尚在读书,老爹硬是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兄弟俩完成学业。老爹走后, 我回去的日子就一年少比一年了,先前尚有二嫂和侄子们守屋,三哥在村小当教 师,随着村小合并,三哥去了乡完小当教师,二嫂和侄子们进了城,小弟常年在 外务工,成家后很少回来。爹娘和二哥辛苦攒下的偌大两栋房子,就很少有人常 住了。   趁着夜色,我悄然走近老家,走在熟悉的台阶上,在房子阶檐下和院子里徘 徊,没有犬吠,也看不到最熟悉的人。记得读中学上学的时候,娘亲总是站在屋 后高处目送我,星期六放学回来,星空下木房子中充满着无尽的欢乐。老爹讲他 小的时候没用心思读书,吃了不识字的苦头,他和娘亲苦点,也要尽可能地让我 们兄弟姊妹多读些书。有次无意中看到老爹揣着茶缸,看到火坑中煜煜燃烧的树 蔸,讲这个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仿佛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思念和期待,让年少的 我很是莫名……   游子归来双亲去,堂阶不见萱草花,站在多少年前就熟悉不过的院坝坪傻傻 地发呆,无数温馨的往事就涌现脑海,仿佛看到了双亲和二哥站在屋檐下,他们 问我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我无声的蹲在地上默念:爹、娘、二哥,我回来 了。回来也就是看一下房子,了了对你们的挂念。   听娘亲说,我家是合村并寨时迁到这儿,建了这栋小木房。在秋天有太阳的 午后,娘亲生下我,后来又有了小弟,距今有五十多年了。大房子是家境有了好 转,二哥三哥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小木房住不下一家人才建的,算来也有四十 多年了。爹娘生前,把大房子分给二哥三哥,小房子留给我和小弟,我参加工作 时向老爹表明:小房子给小弟。所以,我没有两栋房子的钥匙,没法进到曾经的 家里。   房子里面其实没有什么了,火坑里的三脚铁架长了锈,锅碗瓢盘沾了灰尘, 堂屋除了神龛,没挂有双亲和二哥的照片。他们生前好象照过几次相,是用胶卷 冲洗的黑白照片,其中双亲合照的一张是坐在有靠背的木椅,老爹脚边摆着一个 喝茶的瓷缸,二哥有一张是站着的单人照,不知弄哪去了。没了双亲和二哥的照 片,随着年月的增长,记忆中对他们的样子,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以致做梦也很 少梦到他们。前年,梦到一回老爹,只看不清他的脸,但说话和样子与他生前一 样,我喊他,他笑了,问我日子过的怎么样。后来说什么记不清了,然后我就哭 醒了。   坐在老家没有灯光的小屋和大屋中间的院坝坪里,抽了根纸烟,心里一发念 叨,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记忆中挥之不了的烟火家园啊。想着小时候骑竹马, 咀着玉米杆,在村口水塘里祼澡,在山溪里捉螃蟹捉岩蛙,几个发小聚在一起看 连环画,在煤油灯下做家庭作业,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又确实已经成为了遥远 的回忆。小时候哭了过后就笑了,现在笑着笑着就哭了。   就这样,我在老家没有他人打扰的院坝坪里静静地坐了一个多小时,邻居家 路灯照射过来点点灯光,照得地上点点明暗斑驳,耳边分明还留著着儿时的欢声 笑语,爹娘关爱的呵责。但静一静,却又什么也没有,再也没有办法回到从前, 我那星空下的童年木房,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显得那遥远。   物是人非呵,目之所触,只剩下回忆。回到这里,也就是看看这两栋与我过 有关系的房子。慢慢的安静一会,寻找那些有欢笑也有泪水的记忆,心里得到自 我诠释。已经到了怀旧的年纪了,年纪越大,越是想念,不是因为那个年代有多 好,而是经历让人解读怀乡怀旧有了丰腴的内在而宽慰。有时候,甚至有一个想 法,找个时间,请人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等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或者住上 一阵子,享受一下老家的新鲜空气。   老家的两栋房子,虽然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但也要来看一看,在那儿待一 会,因为我的根在那儿。看着瓦背上的瓦盖得完好,心里才踏实,这里是我的人 间烟火,记忆深处的最爱和牵挂,行走于江湖所有的不快和愉悦,到这儿才能够 得到释放而酣畅淋漓。诵召伯甘棠之诗,怀恭敬家园之情,必有人和我同等感受, 老家留不下肉身,却在周而复至的一年四季里,给了心灵慰藉,宁静和安详,才 觉得体味到温暧生活的真实和厚重。 ◆          我的战争记忆 ·子规·   吾生也晚,大体生长在一个和平的年代,不像父母那样经历过战争的年代, 曾经留下战争的记忆。但在1980年代初,中越边境曾经发生过较大规模的战事, 从我们东南沿海调动过部队,我亲眼目睹一支长长的队伍从我们村里通过,留下 了一份特殊的战争记忆。当时,整个社会的空气都变得十分紧张,我们这边虽然 离战场还很遥远,也充分感受到了这种氛围,可见这场战事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我们村的礼堂曾经放映过一部二战的纪录片,一个哥哥也带我去观看。礼堂 位于村头,春节以及逢神的生日时,会在这里演几天闽剧,也会不定期地放映一 场电影。那时电视、报纸都很少,更没有后来的网络,县里的文化部门经常会下 乡巡回放映电影,这对于我们打开眼界,认识外面的世界是有好处的。一听说有 放映电影,人们尤其是孩子们就会异常兴奋起来,呼啦一声都往礼堂涌去,早早 就把里面挤成黑压压的一片。且不要说电影的剧情如何,就是荧幕上那些神奇的 光影,那些精彩的镜头,特别是一些武打和打仗的镜头,都把我们深深地吸引了。   然而,那次观看二战的纪录片,我却丝毫感受不到精彩,而是感到万分恐惧。 这是纪录片,没有精心设计的剧情,那种编出来的场面再惨烈,人们至多会感到 一种惊险,因为知道这些都是“假”的,而这种纪录片却是真实地发生过的。当 荧幕上黑压压的战机出动时,密密麻麻的像蝗群一般,听哥哥说数以千计。过一 会儿,开始投弹了,一个个硕大的炸弹坠落下去,战机下方高高低低布满了炸弹, 然后地面就升起了一团一团的浓烟,城市陷入了一片火海,可想而知多少房屋都 变成了废墟,多少活生生的人都变成了炮灰。人们都不像平看战争片那样在惊叫, 而是屏住了声息,现场充满了一种凝重的气氛。幼小的我也能看懂这些镜头,也 能感受到现场的返种气氛,心头抽得紧紧的,感到这战争似乎就发生在我们的身 边,开始惊恐万状起来,似乎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我后来没再看到这样的片子, 也不会再看这样的片子了——在我看来,战争是一种最残忍的行为,每一次战争 都让多少财富化为乌有,让多少生命从世界上消失。   我还听说战场上会使用一种激光武器,人被击中后就会蒸发掉,连尸体都不 会留下,这更增添了我对战争的恐惧。当时社会上流传着极其可怕的武器,也间 接反映了这场中越边境战争的规模相当之大,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已经对人 们的心理产生了很大冲击,产生出了一种恐慌情绪。   那时,海峡两岸尚未完全结束对峙的状态,东南沿海一带还有很多驻军,我 们村附近的云居山上也有一个军营,经常有士兵从山上下来到我们村里。有时也 能看到部队大规模的行军,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好久才会走完。有一次, 我看到大量的部队从海边的道澳和晓澳方向往外调动,据说就是开往中越边境的 战场。士兵全副武装,后面背着铺盖卷,胸前配着子弹带,腰间挂着手榴弹,肩 上挎着冲锋枪。队伍每隔一段,还有车拉着大炮或者机关枪。那些士兵都很年轻, 戴着军帽,穿着军装,腰间束着武装带,脚上穿着解放鞋,个个看上去都很英俊。 平时经过的部队士兵们都是意气风发和谈笑风声的,但那天这些士兵脸上都很疑 重,默默地走着。我看了心里也感到很不是滋味——他们正在走向战场,都是一 个个鲜活的生命,都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但以后也许就永远回不来了。我们站 着马路边默默地看着,不敢像平时那样说说笑笑,感觉空气都变得十分凝重起来。 部队都走远了,我们也各自回家去了。大哥和二哥把我们几个小的都叫到我们家 的新房里,把前后大门都关上了,铺一张草席在地上,然后围坐在一块悄悄谈论 这场战事。门关起来后,屋内的光线变得阴暗下来,这更增添了我们心头的恐惧, 但又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战争挡在门外,心里才会感到踏实一些。他们小声地谈 着,我还小,听不懂他们在谈些什么,但也可以充分感受到战争给我们带来的恐 慌。   后来,这场战事渐渐过去了,我们不再见到大规模的部队调动,社会上的气 氛也不再紧张,我们终于可以生活在一个和平安定的环境,不再感受到战争给我 们带来的恐慌了。   但我们那一带还有驻军,不时还有部队经过。有一年,一支部队来我们这里 进行军事演习,驻扎在村尾的养路班。这个养路班负责养护从104国道的八宝路 口到晓澳的县道,在马路的北侧靠山建有一排平房,四周也有一道围墙,但平时 大门都敞开着。屋后有一口水井,水很清洌,附近的村民经常去那里挑水。演习 部队到了这里,拉拉杂杂的,有一间屋子被当作了医务室,摆放着医疗器械、药 柜以及担架、急救箱等。他们都讲普通话,我们听不懂,但从他们的欢声笑语中, 可以看出他们集体生活的忙碌而又有序,紧张而又活泼,而看不到战争的氛围。 部队人马一来,那里就变得热闹非凡起来,我们天天都往那边跑,他们也不会赶 我们走。我们除了看热闹,还为了能捡到几个子弹壳玩玩。养路班长的小女儿跟 我年龄相仿,有一次我看见她向一个正在列队年轻士兵要子弹壳,那个士兵从兜 里哗啦一声,掏出了一大把子弹壳送给她,让我们眼睛都看直了,羡慕得不行。   那一带地形两边是山,中间有一条马路沿着山麓通往晓澳的方向,另有一条 下山的小路通往道澳。部队选中养路班对面的一个地方,修一段简易土路过去, 在那里平整出一块地来,一架高射炮就安放在那里。这地方正对着那条下山的小 路,视野非常开阔。演习进行了好几天。有一天,一架无人飞机一直在左边的那 个山头上绕飞着,嗡嗡地响个不停。山上不时响起炮声,要把它打下来。不知什 么时候终于没听到这飞机的嗡嗡声了,想必已经被高射炮击中掉到哪里了。   还有一天,部队要演习冲锋枪实弹射击。那条马路以及下山的小路都被封锁 了,但我们可以在附近观看。只见有七八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高射炮旁,上面 坐着一个炮手。指挥员挥一下手中的红旗,他们各就各位,进行了待命状态。指 挥员又挥一下旗,“战斗”正式打响。只见对面一百米开外的地方,一个士兵迅 速地沿着那条小路跑过来,高射炮迅速地朝向天空,但没发射炮弹,那些士兵却 端起冲锋枪呯呯地射去起来,枪口还有火焰喷出来。可以听到他们还有些谈笑风 声的,我不相信他们是往对面那个奔跑的士兵射击,而认为是往其他什么地方射 击,但他们的枪口又分明指向那个士兵的方向。过了不久,那个士兵扑倒在了地 上,侧着身趴在那里,这边的枪声也随之停了下来。我仍然不相信那个士兵已经 中弹了,以为他是出于演习的需要这样卧倒下去。   演习结束后,部队离开了,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有一次,我在马路边 的沟里发现了大量丢弃的纱布和安瓿瓶。我正准备从这里走过去,一个在旁边地 里干活的后生说走不得,里面有很多玻璃,不小心会被划伤你的脚。他还告诉我 说,这些就是前不久部队在这里演习时留下的。如此说来,那个倒下的士兵是真 中弹了,而且射击都是往上身射击,因而一般都是上身中弹,这无疑是很危险的, 命大的也许能抢救得过来,不够命大的就牺牲了。父亲有一次对我们说,你们以 为部队的演习是做样子的?我有一次在丹阳亲眼看见一个军营停放着几部棺材, 就是预备给在演习被打死的士兵用的。   1984年实行大裁军后,东南沿海一带的许多驻军都撤销了,也很少有部队从 我们这里经过,更没有部队在我们这里进行军事演习了,我们真正进行了和平年 代。世界上总有一些喜欢和歌颂战争的人,而我却是一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希 望战争永不发生,希望世界永久和平,希望能够铸剑为犁。要是认为这样一来世 界会变得更加平庸,我却希望这个世界要多一些平庸才好。我小时候看过战争的 纪录片,见过开往战场的部队,也目睹过实弹军事演习的场面,这些“战争”记 忆让我深深感受到战争所带来的巨大牺牲和破坏,以及给人们的内心所带来的巨 大恐慌,深深知道生活在和平的年代又是多么的幸福。   2020年6月14日写就   2026年5月25至26日修订 ◆          东行记——让我们再看见彼此 ·半山翁·   第一章 出发:再向东方   五一前夕,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再往广西东边走一趟。   这个念头其实并不突然。这些年,我一直喜欢开车在广西各地慢慢走。年轻 时喜欢“闯”,喜欢赶路,喜欢翻山越岭;老了以后,反而越来越喜欢那些偏远 的小县城、小镇子、老街、边界和山路。因为在那里,时间似乎走得慢一些。   而这一次,我想去的,其实不只是地方,还有人。   出发前,家里人并不赞成我一个人跑长途。毕竟快七十岁的人了。八百多公 里山路、高速、县道,连续驾驶,对体力和精力都已经不是年轻时那回事。我原 本认真想过一个人去。一个人更安静,想停就停,想发呆就发呆。可最后,妻子 还是跟来了。   她这些年其实已经很少开车。虽然有驾照,但长期不开,技术早已生疏。我 也不放心让她接手。于是整个旅程,几乎都由我一个人驾驶。有时开累了,只好 进服务区休息,坐在车里眯一会儿,或者下车活动腿脚。人老了以后,最大的变 化之一,就是终于开始承认:身体已经不允许你逞强。   车从南宁一路向东,高速公路越来越顺。这些年广西交通变化极大。年轻时, 我曾从南宁出差到桂平,往往要走十几个小时。如今高速一路贯通,几个小时便 到了。中国这些年的基础设施建设,确实已经到了过去难以想象的程度。   而我这次“东行”,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杨英健。   关于他的消息,已经压在我心里很多天。只是那时,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面 对。   ……   第二章 桂平与西山   车从南宁出发时,天色并不算明朗。五一前后的天气有一种微妙的松动感, 既不像春末那样潮湿,也还没有进入盛夏真正的炎热。城市边缘的车流,比我预 想中安静许多,与节假日应有的拥堵形成一种反差。我反而因此生出一点异样感 觉:这个时代的出行结构,似乎正在悄悄变化。   上了南宁至桂平的高速之后,车流更显平缓。这是广西向东行的几条主干线 之一,大部分路段在山中穿行,隧道与高架桥不断交替。两侧山体并不险峻,却 层层叠叠,像被时间反复推平又重新抬起的褶皱。路况很好,车几乎贴着地面滑 行,没有过去旧高速那种明显的颠簸感。   这条路它并不是传统旅游线路,是节假日出行的小众路线,更像一条功能性 的内部通道。它连接的是广西东西向的经济与交通结构,而不是游客的消费路线。 因此,人少、车少、停顿少,也就顺理成章。   很多地方的“热闹”与“冷清”,其实并不完全由人口决定,而是由流动方 式决定的。当人流被高速公路、短视频平台和各种新消费方式不断分散之后,原 本集中在景区和老城区的热闹,也就慢慢消散了。   进入桂平境内之后,地形开始发生细微变化。汽车在高山上行走,山不再只 是远处的背景,而逐渐变成道路本身的一部分。视野不断收缩,又不断被打开。 高速路像一条细长的针脚,把山地切开,又重新缝合。   途中在一个服务区休息时,我发现手机讯号忽然变得很弱。一问才知道,这 里已是高山顶区域。站在休息区边缘往远处看,层层山体在薄雾中起伏,空气也 明显比平原清凉。妻子忙着举手机拍照,嫌我站得太久:   “赶紧走吧,后面还远。”   她一路都这样。她关注的是天气、光线、照片好不好看;我关注的却是山势、 地理、历史和那些旧人旧事。很多时候,我和她像生活在同一辆车里的两个频道。   但人老了之后,慢慢会明白:婚姻未必是灵魂完全一致,而是两个完全不同 的人,居然还能同行几十年。   桂平,是这趟旅程中第一个真正带有历史重量的地方。   很多年前,我曾因工作来过这里的桂平糖厂。那时我还是研究所的年轻技术 员,与几个同事被派来做描图工作,一住就是二十多天。那是计划经济时代典型 的工业生活:糖厂、车间、招待所、食堂,一切都围绕“单位”运转。人并不属 于流动,而属于组织。   描图时恰逢国庆期间,我曾与同事一起游过西山。再后来,因为省科技期刊 编辑学会活动,也来过一次。   这一次,已经是第三次。   只是,人已经完全不同了。   年轻时爬西山,我喜欢登顶,一直爬到最高处的电视发射塔。那时觉得爬山 本身就是一种征服。如今再来,却不得不承认,身体已经不是当年的身体了。   这次我们选择坐缆车上山。   缆车缓缓升起时,整片山体在脚下慢慢展开。视野比步行时更开阔,但身体 的参与感却明显减少。我忽然意识到:人在不同年龄,对同一座山的体验完全不 同。年轻时,是身体进入世界;老年后,则越来越变成世界通过工具进入身体。   西山依旧苍翠。寺庙、古道、山石、树林,都还在。但游客却明显少了。作 为国家4A级景区,五一期间居然还能显得空旷,这在以前几乎不可想象。   停车不难。排队不长。山道上甚至能看见大片安静时段。   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免票。于是景区里老人明显增多, 而年轻游客反倒没那么密集。某种意义上,今天很多自然景区,已经开始逐渐变 成“老龄化景区”。   山还是那座山,但人与山的关系已经改变。   更让我感触的,是如今景区那种高度制度化的景观结构。路线、标识、广播、 扫码、电子票、游客中心、统一导览,一切都被管理系统包裹。自然仍在,但人 与自然之间,已经隔着完整的运营体系。   下山后,我们决定在桂平市区住一晚。   途中经过一些旧工业区和糖厂边缘地带,桂平糖厂当年的记忆又慢慢浮现出 来。那时的年轻人,对未来其实有一种近乎天然的信心。大家相信努力会改变命 运,相信单位,相信组织,也相信个人奋斗。   而改革开放以后,我们这一代工农兵学员的处境,其实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文革十年,我们大多数人正处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插队的插队,回乡的回 乡,也有人参军、进厂,再被推荐入学。我们的思想底色,很大程度上都受原教 旨式马列和毛泽东思想影响。刚毕业那十年,由于社会人才缺乏,我们这一代人 其实一度很受重用。   但后来时代迅速变化。学历结构重新洗牌,市场经济开始主导社会。工农兵 学员这个身份,也慢慢从一种“政治优势”变成一种说不出口的尴尬。   很多人从那时开始,命运逐渐分化。   有人顺利转型。有人则长期停留在旧时代形成的思维结构里。   后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其实始终同时活在两个时代之间。   夜里住下后,妻子还在整理一路拍的照片,发朋友圈九宫格。我却坐在窗边, 看着桂平夜色发呆。   这一路,我已经开始慢慢进入一种状态:不再只是“在路上”,而是“在回 忆中行驶”。   第二天早上,我们匆匆吃过早餐,驱车前往金田起义旧址。   金田距离桂平并不算远,但中间隔着一条大河。放在过去,这样的河流其实 就是天然屏障。如今新修了桥梁和二级公路,一路过去十分方便。   越接近金田,村庄气息越明显。与高速上的现代节奏不同,这里明显慢了下 来。村边树木、田地、房屋,都带着一种被时间放缓的感觉。   金田起义,在中国近代史里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节点。洪秀全在这里起事,使 一场地方性民变迅速演变为席卷半个中国的大运动。   展馆修得很大,广场也宽阔整洁。我进去简单浏览了一圈宣传展板,却没有 久留。   因为这种高度符号化的历史现场,往往会让人产生一种“过度清晰”的感觉。 每一块展板、每一句解说词,都在不断强化既定叙事。   而我此行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历史课本上的答案,而是历史背后的地理结 构。   站在金田附近远望群山时,我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许多大规模运动,往往 会从广西这样的边远山地社会中爆发。   山地、边地、贫困、封闭、族群结构,再加上旧时代剧烈的社会压迫,这些 因素一旦叠加,本身就容易形成对中心秩序的疏离感。   很多历史,其实早已埋伏在地理之中。   离开金田之后,我们继续往蒙山方向行驶。这里为了连接金田景区,还专门 新修了一段高速公路。   车重新驶入群山之中。   而我并不知道,真正触动我的部分,其实还在后面。   ……   第三章 蒙山见胡同学   从金田出来之后,路渐渐往山里深入。   金田至蒙山的高速公路,群山中有了不少隧道。公路像一条灰白色带子,在 群山之间时隐时现。一路上车并不多。有时候,前后几十米内只有我一辆车,仿 佛整条高速公路都空了下来。这样的路况,在五一期间几乎不可想象。   我忽然意识到,这几年人们的出行方式似乎真的变了。   以前一到节假日,到处堵车。新闻里总是“高速瘫痪”“景区爆满”“游客 如潮”。而这一次,我一路向东,竟几乎没有真正堵过。收费站空着,服务区空 着,连许多景区附近的大停车场,也大片闲置。   这种“空”,让我心里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经济下行,也许真的已经慢慢渗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了。   但与此同时,我又觉得,这样反而更适合我这次旅行。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为 了热闹而来。我是在寻找一种“重新看见”。   接近蒙山时,山势开始明显收紧。道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远处山体一层 压着一层。广西东部的山,与桂北那些石灰岩奇峰不同,它们不张扬,不险怪, 而是厚重、沉默,带着一种长期潮湿之后形成的深绿色。   十一点半左右,我们到达蒙山。   在高速出口收费站,我拨通了胡同学的电话。电话那头,他声音依旧洪亮。   “到了没有?”   “刚下高速。”   “你直接来体育馆,我们在那里碰头。”   “好。”   他说话还是当年的方式,简洁、直接,不拖泥带水。   下高速之后,我按导航一路往县体育馆方向开。蒙山县城不算大,道路也不 复杂。“五一”期间,街上人流不多。很多新建广场和公共建筑显得有些空旷, 甚至带着一点小县城特有的寂静感。   妻子一路举着手机拍照,忽然说:   “这里好安静啊。”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到了体育馆东南口停车场,我把车停下。不一会儿,胡同学也到了,只是停 在另一边。我在电话里告诉他位置,他让我原地等。不到两分钟,我便看见他熟 练地把车从另一侧绕了过来。那种驾轻就熟的样子,一看就是长期在本地活动的 人。   车停稳后,他推门下来。   第一眼,我心里微微一动。   胡同学比年轻时黑瘦了一些。脸上的肉少了,颧骨略高,皮肤也更黑。但精 神状态很好,尤其眼神,仍有一种年轻时的锐气。   他一见面就热情地伸出手:   “欢迎,欢迎。”   他的手依旧有力。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奇怪感觉——五十年,好像一下子被压缩了。   胡同学在学校时,就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学生。他从糖厂推荐上来,有文 艺气质,也有表现欲。当年照相时,他喜欢模仿金日成的站姿:两手往后一背, 下巴微抬,目光斜望远方,一副“伟人式”的神态。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有范”。   现在回头想,其实那是一代人的集体审美。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很容易把 “领袖气质”当成一种理想人格去模仿。   胡同学其实一直带着某种浪漫主义气质。他会拉二胡,会吹笛子,毛笔字也 写得很好。我当年负责班里宣传工作,办黑板报时,经常找他帮忙写字。他的字 不是普通学生那种潦草字体,而是明显练过。   他说话平时不算多,但一旦谈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就会迅速进入状态。 这一点,五十年后依然没变。   见面之后,他先带我们去一个熟悉的餐馆用餐。   一路上,他不断介绍蒙山这些年的变化。   “以前这里没这么大。”   “这条路也是后来修的。”   “县里这些年一直想搞旅游。”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不过效果一般。”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地方干部那种习惯性的宣传口吻,而是一种非常真实的 判断。这也是胡同学一直让我舒服的地方。他不说假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饭馆不算大,但也设有好几个包厢,是一家本地菜馆。中午时分,也没什么 人来用餐。服务员讲话带着明显桂东口音。妻子开始研究菜单,问哪个菜好吃, 哪个分量大。我和胡同学却已经聊起学校往事。   说着说着,他忽然提到:   “我以前真想过去唱歌。”   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   虽然当年知道他有音乐特长,但我没想到,他年轻时竟真动过走专业路线的 念头。   他说,自己高中时在班上甚至负责教同学们唱歌,还参加过一次演唱方面的 面试。   “差一点。”他说。   但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并没有多少遗憾,更像一种多年后的平静回望。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其实很多人年轻时都曾有过“另一种人生” 的可能。只是后来,被时代、家庭、工作和现实,一点点推向了别的方向。   饭后,胡同学没有让我们休息。   “走,我带你们看看永安州。”   他说“永安州”三个字时,语气里明显带着一点历史感。   因为蒙山在太平天国历史中,并不只是普通县城。这里曾叫“永安州”,也 是太平军在金田起义之后,打下的第一个城池,真正建立政权雏形的地方。   很多人以为太平天国真正开始于金田。其实不是。金田只是“起”。真正让 它从一场民变转向政治军事集团的,是永安。   洪秀全在这里封王、建制、整军、设立军政结构。某种意义上说,永安才是 太平天国第一次“像国家”的地方。   只是这种历史,并没有真正给这座县城带来持续繁荣。   胡同学先带我们去了永安州衙旧址。   地方不算大。与许多被重新翻修得“崭新如布景”的历史景区不同,这里反 而有一种半旧不新的状态。墙体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院子里游客不多,本地人居 多。   甚至有一种“维护不足”的感觉。   但我反而喜欢这种状态。因为太精致的历史现场,往往会失去真实感。历史 一旦被过度装修,就容易变成布景。   展馆里的灯光并不明亮。有些区域甚至显得昏暗。墙上的展词,依旧还是那 套熟悉的话语体系:“沉重打击清王朝统治”“农民革命运动”“具有进步意 义”。   这些语言,我年轻时就已经非常熟悉。那是一个时代形成的固定叙事结构。   但现在再看,我已经很难再像年轻时那样,用简单的是非去理解历史。   任何巨大的历史运动,最后真正承担代价的,往往都是普通人。   胡同学站在一幅太平军进驻永安的示意图前,轻声说:   “其实当时这里已经乱了。”   “很多老百姓也很苦。”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评价,只是陈述。   我点了点头。   关于太平天国,这些年争议一直很大。有人赞颂它,认为它反封建、反压迫; 也有人批评它,认为它造成巨大破坏,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内乱之一。   而我越来越觉得,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洪秀全也好,清廷也好,最后真正被卷进去的,始终还是无数普通百姓。   从州衙出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太阳高悬,县城开始发热。   我们沿着主街一路往尽头的山头公园走去,过了一条不算宽的江,开始登西 炮台。   一路上,胡同学走得很快。我们几个膝盖已经开始有点反应了,他却依然轻 松。   “你身体还可以啊。”我说。   他笑了。   “我没高血压。”   “我父亲活到一百岁,我母亲九十五。”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有点自豪。   我心里暗暗感叹。有些东西,确实是基因。   登上西炮台之后,风忽然大了起来。   整个县城缩在山谷之间。四周山头像城墙一样压下来。   站在那里时,我忽然一下理解了:   为什么太平军会停留在永安。   这里有险可据,有山可守。作为州府,又有足够钱粮。对于一支正在扩张中 的军队而言,这种地方天然适合盘踞、整兵、喘息。   历史很多时候,并不是书本上的抽象叙述,而是地理本身。   我站在炮台边久久没动。   妻子却在后面催:   “差不多走了吧?后面还有要看的地方。”   她总会在我沉入历史与回忆时,把我重新拉回现实。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她在这趟旅程里的作用。   下了炮台之后,我们三人同乘一辆当地“三马仔”往梁羽生公园去。   公园很大,但游客不多。   不少景观建筑空着。没有工作人员管理,有些馆甚至连灯都打不开。门锁带 着锈迹,明显很久没人动过。   胡同学边走边说:   “其实梁羽生的成就都是在香港完成的。”   “跟蒙山关系没那么大。”   “这里只是他的老家而已。”   他说得非常直接。   一般本地人谈本地名人,多多少少都会带点自豪与包装。但他没有。他甚至 觉得,这种强行绑定式的文旅开发,有点勉强。   我听着,心里反而更佩服他。   因为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保持真实判断,其实并不容易。   我们在园子里慢慢走着。   走着走着,他忽然说起《白毛女》,接着竟轻轻哼了起来:   “北风那个吹——”   声音不大,却很投入。   随后,他又开始给我讲二胡里的装饰音。   “这里要滑一下。”   “这里不能太硬。”   “这个音要带感情。”   他说着,还用手比划弓法。   那一瞬间,我忽然又看见了五十年前那个青年。那个会吹笛子、会拉二胡、 会在学校文艺活动里出风头的胡同学。   时间似乎并没有真正改变他。   只是把他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一个老人。   而他身体里那个“热爱文艺的人”,其实一直没走。   山城空气开始带上一点凉意。我们站在公园高处往下看。   胡同学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说:   “其实人这一辈子,很快。”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知道,他这句话,不只是说时间。也是在说人生。   回酒店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城街景,忽然觉得,这趟 向东之行,到这里才真正开始。   因为直到见到胡同学,我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开始进入“彼此重新确认存在”的年龄了。   年轻时,同学只是同学。   老了之后,同学却开始变成一种时代遗物。   每见一次,就少一次。   而每一个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一起回忆往事的人,都像时间长河里留下 的一块石头。   你不去看,它也许就慢慢沉下去了。   ……   第四章 蒙山的历史与风景   第二天早上,我们起得很早。   山里的清晨,比南宁安静得多。窗外没有城市里持续不断的车流声,只有远 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以及几声辨不清方向的鸟鸣。我拉开窗帘,侧耳静静听 了一会儿。蒙山县城还罩着一层灰白色晨雾,远山伏在那里,一动不动。这种山 城的早晨,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时间停滞的感觉。   早餐是在一家小店里吃的。米粉、油条、豆浆,桌椅虽旧,却还干净。老板 一边烫粉,一边与熟客聊天,当地方言又急又密。我已经很多年没长时间沉浸在 这种县城语言环境里了,一时间竟觉得有些亲切。   妻子忙着拍照。她对店里的竹蒸笼、油锅、甚至墙上的旧价目表都很感兴趣, 不停举着手机找角度。我则坐在一旁慢慢吃粉,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人骑 着电动车停在门口,摘下头盔,熟门熟路地坐下。有人一边吃,一边谈地里的事; 有人说孩子又去了广东;还有人抱怨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   这些零零碎碎的话,比任何新闻都更像真实生活。   蒙山县城不大,被群山围着。远远看去,楼房、河流、公路,都显得很小。 我忽然又想起昨天站在西炮台上的感觉。四周山头像一道道天然城墙,把整个县 城压在中间。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太平军会在永安停留那么久。   历史很多时候,并不是书本上的抽象叙述,而是地理本身。   广西东部这种层层叠叠的山地,天然就容易形成一种“离中心很远”的感觉。 山一重压一重,人活久了,也容易形成自己的脾气。太平天国如此,后来许多地 方势力也是如此。很多事情,其实早就埋伏在地形里。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想到我们这一代人。   我们这一代,大多是在文革十年中长大的。十岁到二十岁,正好是人生观形 成的时候。有人插队,有人回乡,有人进厂,有人参军。后来工农兵学员制度又 把我们推入另一种时代轨道。那时整个社会强调纪律、服从、集体主义,也强调 理想与激情。很多人的性格,其实都是在那样的环境里塑造出来的。   改革开放初期,因为社会急缺人才,我们这一代人曾短暂受到重用。但后来, 随着大学恢复正规招生,“工农兵学员”这个身份,又慢慢变成一种说不出口的 尴尬。   这种时代转换,对很多人影响极深。   李春如此。   胡同学也是如此。   甚至包括我自己。   年轻时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深刻,到了老年之后,才慢慢意识到:一个时 代留下的痕迹,其实一直藏在人的性格里。   吃过早餐后,我们又在县城里慢慢转了一圈。   蒙山不少地方修得很新。广场、展览馆、图书馆、景观带,看得出都曾投入 过不少资金。但“五一”期间,许多地方却安静得出奇。图书馆大门紧锁,展馆 也不开门。大片空旷广场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清。   妻子边走边说:“怎么没人?”   我笑了笑:“可能人都去大城市了。”   这话其实并不完全是玩笑。   昨天胡同学就曾感叹,蒙山人口这些年减少得厉害。过去全县还有二十多万 人,现在只剩十几万。年轻人不断往柳州、南宁、广东跑,稍有条件的家庭,也 尽量把孩子送出去读书。   县城正在慢慢变老。   这种感觉,在广西很多地方其实都越来越明显。   街上老人越来越多,小孩越来越少。白天看见的大多是退休老人、带孙子的 妇女,以及一些留在本地做小生意的人。真正年轻的面孔反而不多。   我们后来坐在公园长椅上休息。   风从山谷慢慢吹上来,树叶轻轻晃动。妻子坐在一旁整理照片,不时还抱怨 我拍得不好。“你总不会找角度。”她说。我懒得争辩。她的世界与我的世界, 似乎始终不太一样。她关注的是照片漂不漂亮,我想的却总是时间、人和命运。   可奇怪的是,这一路下来,我却越来越觉得:也许真正的婚姻,本来就不是 寻找完全相同的人。   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最后居然还能一起慢慢变老。   胡同学后来忽然问我:“你觉得我跟以前比,变化大不大?”   我想了想,说:“大。”   “哪里大?”   “人变了。”   他听后笑了一下:“我倒觉得,人没怎么变。”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也许是对的。城市变了,道路变了,技术变了, 消费方式变了,但很多人的思维方式,其实并没有真正改变。甚至有些人,到老 了以后,反而越来越回到年轻时的底色里去。   一整天走下来,我开始真正重新理解胡同学这个人。   年轻时,我们对同学的认识其实都很表面。会唱歌,会拉二胡,会写字,有 点“领袖气质”,仅此而已。直到老了之后,你才会慢慢看见:一个人的性格, 是如何在几十年时间里,一点一点形成命运的;而命运,又如何重新雕刻他的神 情、语言和身体。   晚上回到酒店后,我久久没有睡意。   窗外山城灯光静静亮着。远处山体黑沉沉伏在那里。我忽然意识到,这趟向 东行,其实已经不仅仅是一次旅行。它正在慢慢变成一次时间考古。   而我挖掘的,并不是历史。   而是我们这一代人自己。   ……   第五章 富川与李春   离开蒙山那天,天有些阴。山里的天气总是这样,说变就变。早晨出门时还 见一点阳光,车开出县城没多久,远处山头便渐渐罩上一层灰色云气。   胡同学一直把我们送到高速入口。临分别时,他站在车门边,又一次紧紧握 住我的手。   “以后有机会再来。”   “好。”   我点头。   但心里其实明白,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以后”已经是一个带着不确定性的 词。年轻时说“以后”,总觉得时间很多;老了之后再说“以后”,其实已经隐 隐带着一种珍惜。车缓缓驶入高速时,我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 身形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但那股精神气仍在。直到车转过弯,他的身影 才慢慢消失。   从蒙山往富川方向走,路明显更长。大段山路在群山之间盘旋。有些地方, 两边山体压得很近,仿佛整条高速是从山腹里硬生生劈出来的。一路上车不多, 服务区里也空荡荡的。这种空旷感,让人有时甚至怀疑今天是不是真的是“五 一”。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胡同学,又想着接下来即将见面的李春。   如果说胡同学代表的是一种“保持热情的人生”,那么李春,则更像另一种 人生样本——一种不断与现实冲撞的人生。   其实在学校时,李春就已经是风头人物。他是班长,也是学生会主席,而且 跟一般学生干部还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很强的“组织者气质”。个子虽然不高, 背还有一点微驼,但说话做事极有气势。尤其大型活动时,他往往只需一句口令, 全班甚至全校就能迅速动作。   “起立!”   “坐下!”   那种整齐划一的场面,在那个年代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感。很多年后,我仍然 记得。   李春是从部队回来的,而且不是普通退伍兵。他曾在部队军校受过两年培训, 回来时已经是排级干部。在那个年代,这种经历是很有分量的。也正因为如此, 学校里的老师和领导对他都颇为看重。尤其学校革委会主任,同样是部队转业干 部,对李春尤其欣赏。   那时候,其实很多人都觉得:李春将来会有前途。甚至留校任教,都不是没 有可能。因为那个年代,学校特别需要这种政治立场坚定、执行力强、作风硬朗 的人,而李春几乎完全符合这种干部标准。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他的性格太急,太硬,太直,甚至带着一种军人式的简单化。这种性格,在 某些环境里会成为优点;但一旦进入复杂社会,也很容易变成缺点。而李春后来 的命运,某种程度上正是如此。   车进入富川境内时,天已经开始转暗。县城比我想象中更安静。街道不宽, 楼房也不高。整个县城带着一种典型桂东北小城气息:缓慢、克制,甚至有一点 旧。   我忽然意识到,这地方其实很适合李春。因为它与他的性格,有某种相似之 处——不圆滑,不柔软,有一点倔。   我们约好碰面的地方并不复杂。沿着永新路一直下来,走到尽头,是李春住 宿大院的门口。   李春比我早到,在门口候着我。   我一下车,他便迎了上来。我们紧紧拥抱。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因为我看见:他背更驼了。年 轻时只是微驼,现在却明显弯了许多,仿佛身体里真压着什么沉重东西。而那东 西,不只是年龄,还有生活。   他松开手后,看着我笑:   “老了。”   “你也是。”   我说。   他哈哈一笑。   但那笑声里,已经没有年轻时那种强硬的锋利感,更多是一种经历太多之后 的疲惫。   晚上吃饭时,他谈起自己的过去,并不是刻意回忆,而是聊天过程中自然带 出来。   “我从部队回来,学到的就是纪律,就是作风,就是雷厉风行。”   他说这些时,语气里仍带着一种认同。因为直到今天,他依然相信这些东西。   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了一下,随后自己补了一句:   “但也失败在简单化和粗暴化上。”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回避,也没有替自己辩解。这一点,我反而佩服他。因 为很多人到了老年后,会不断替自己人生寻找借口,而李春不是。他至少承认: 自己的性格,确实毁掉过很多东西。   随后,他说起那件后来改变他命运的事。   有一次,已经当了厂长的他出差回来,去厂里报销。负责财务的老出纳坚持 原则,不肯签字。两人发生争执。年轻气盛的李春,当场动了手。   “我打了他。”   他说得很直接。   说完,他沉默了一下。   “后来事情就复杂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我知道,那件事对他的打击其实极大。因为从那以后, 他的人生轨迹开始明显下坠。原本向上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   我一直觉得,李春其实是一个典型的“时代性人物”。他的很多优点,恰恰 也是他的缺点。纪律性强,执行力强,讲原则,讲责任,有荣誉感,这些都是真 的。但与此同时,他也缺乏柔软性,缺乏妥协能力,更缺乏对复杂人性的耐心。   而社会偏偏是最复杂的地方。它不是军营,不是课堂,不是口令可以解决一 切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点酒,话渐渐多起来。   他说自己这一辈子,其实一直想往上走。   “谁不想过好一点?”   “谁不想出头?”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很多人后来之所以显得“认命”, 并不是他们没有野心,而是现实一次次撞碎了他们。   李春年轻时,其实是有雄心的。父亲早逝,家庭困难,这些都逼着他比别人 更早成熟,也更强硬。他一直想向上攀,但问题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往往太 直接,甚至带着一种“硬碰硬”的本能。而社会从来不是靠硬就能赢的地方。于 是,他不断碰壁。进一步,退两步;再进一步,再退。时间久了,人也就慢慢被 磨弯了。也许,这就是他现在背越来越驼的原因。   饭后,我们在富川街头慢慢散步。县城夜晚很安静,很多商铺早早关门,路 边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   李春忽然掏出手机。   我一看,竟还是那种最简单的老人机。没有微信,没有扫码,甚至连智能界 面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你还不用微信?”   “不会用。”   他说得很自然。随后又补一句:   “也不想学。”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个几乎全民扫码的时代,一个七十多岁老人依然只用现金生活,本身就 像一种时代遗留物。但我又完全理解他。因为有些人,其实并不是“不会进入新 时代”,而是他们骨子里,始终更相信旧秩序。   走到街口时,他忽然问我:   “你这次来,是不是还有别的话想问我?”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点笑。   我知道,他知道我要问什么。于是我也笑了。   “你有很多学校秘密。”   他哈哈笑起来。笑完之后,才慢慢说:   “那时候学校有规定。”   又是这句话。几十年了,还是这句话。   我忽然沉默下来。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小梅。那个当年彼此都有好感的女 同学。其实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清,那到底算不算爱情。那个年代的人,对感情 都很克制。一个眼神,一次并肩走路,一回替对方留座位,已经足够让人记很久。   后来我隐约知道,学校里有人出面“做工作”。理由很简单:影响不好。学 生阶段不要谈这些。于是,一切便慢慢淡了。大家谁也没明说,仿佛什么都没发 生过。但当时对我打击很大,原本积极乐观主动工作的我一下变得消沉起来。觉 得人生失去了意义。   可很多年后再回头看,我却常常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次干预,如果事情顺 着自然发展,我后来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   也许婚姻会不同。   家庭会不同。   甚至连性格,都会慢慢变成另一个样子。   当然,人老了之后,也知道这种假设其实没有意义。人生从来无法重来。所 有“如果”,最后都会变成时间里的空白。   但奇怪的是,人越老,越容易想起那些真正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因为已经发 生的人生,你反而慢慢接受了;而那些差一点就可能改变命运的岔路口,却会在 晚年不断回头。   李春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我忽然觉得:很多青春里的遗憾,其实并不需要答案。重要的,不是当 年谁做了什么,而是几十年之后,我们居然还记得。   ……   第六章 龙虎关与湘桂边界   我们是在李春家吃过午饭后,决定去一趟龙虎关的。我原本只是随口提议, 没想到李春夫妇也欣然答应同行。他们其实也从未去过。   车从富川往东南方向开去。阳光斜照在李春脸上,使那张已经明显衰老的面 孔显得更加瘦削。而那微微前倾的背影,让我忽然意识到:   时间并不是一点一点流逝的。   很多时候,它是突然降临的。   你某一天忽然见到一个老同学,才发现岁月早已悄悄完成了它的工作。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听见“龙虎关”这个名字时,就觉得它带着一种山河险 峻之气。后来才知道,它位于湘桂边界,是湖南进入广西的重要关口之一。历史 上,湘人入桂,不少都要经过这里。   红军长征时期,也曾有部队试图从这一带进入广西。而新桂系白崇禧则命令 部队封堵关口,将红军逼往贵州方向。于是,这里又不仅仅是地理边界,同时也 带着某种历史边界意味。   车一路在山谷间穿行。   有时已经进入湖南永州境内,不久又重新折回广西恭城方向。山越来越近, 河流贴着山脚缓缓流动。有些地方,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水,确实有“一夫当 关,万夫莫开”的险势。   妻子一路上仍在低头整理手机里的照片。她对我和李春谈论的历史兴趣不大, 反倒不断注意沿途的花草、溪流和村庄。   “这里倒挺适合拍照。”她忽然说。   我笑笑,没有接话。   人与人的关注点,其实差别很大。我一路想到的是边界、历史、长征、太平 军;而她想到的,则是光线好不好看,照片漂不漂亮,回去发朋友圈够不够“出 片”。   年轻时,我总觉得这种差异难以理解。如今却慢慢觉得,也正因为这些差异, 生活才不至于完全陷入同一种情绪。   到了龙虎关,游客并不多。   风却很大。   山风从峡谷之间穿过,带着潮湿凉意。关前长廊边,一位看来将近八十岁的 老人正坐在那里打坐。李春顺手递上一支烟,于是我们便攀谈起来。   老人很健谈。   对龙虎关前世今生都极熟。   他说:“左边原来一个炮台,右边两个。”   又说:“过去这里热闹得很。”   随后,他又主动带我们去看武庙。守庙的妇人也很热情,不断劝我们烧些香 火,说“很灵”。   却不过主人的盛情,我们最后还是买了一束香、一对蜡烛和少许纸钱,在关 公像前拜了拜。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奇怪感觉:   中国很多边远地方,其实仍保留着一种非常古老的人情秩序。人与人之间并 不完全依靠制度联系,而更多依靠一种民间性的热情与信任。   这种东西,在大城市里已经越来越少了。   从武庙出来后,我一个人慢慢走到界碑前。   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不断从山口吹来。   我忽然意识到:至此,广西东南西北几个边界,我几乎都已经到过了。   北边,是三江独峒的湘黔桂交界。   南边,是龙州口岸。   西边,是河池南丹。   如今,又到了东面的龙虎关。   年轻的时候,我喜欢爬山,而且总喜欢往最高处爬。仿佛只有登顶,才算真 正到过。那时候身体里有一种很强的“冲劲”,总想证明什么。   可到了老年之后,很多事情已经不再一样。   不是不想。   而是身体开始告诉你:有些山,真的爬不上去了。   于是,人也慢慢学会接受边界。   体力的边界。   年龄的边界。   人生的边界。   站在龙虎关前,我甚至隐隐觉得,这一趟“向东行”,其实也像一次人生边 界的确认。   再往前,就是湖南了。   而我的“东行”,也差不多到头了。   妻子这时已经在后面催我:   “走吧,天快黑了,回程还有几十公里山路。”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你刚想与历史多停留一会儿,现实已经开始催你赶路。   李春这时站在不远处,背影微驼,正默默望着峡谷另一侧的山。   风吹动他的衣角。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   人与山,其实有些相似。   年轻时都锋利。   到后来,却慢慢被岁月磨钝、压低、沉静下来。   只是山还会一直在那里。   而人,终究是会离开的。   ……   第七章 黄姚景区与昭平县城   在富川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李春又坚持陪我们去吃早餐。   我们每人点了一碗米粉。李春则另外花一块多钱,多要了一碗当地人叫“米 单”的淡米酒。他每天三餐都喝一点酒,已经成了习惯。   早餐店不大,几张木桌摆得紧凑。老板一边烫粉,一边与熟客聊天。空气里 混杂着米粉汤、水汽和淡淡酒味。李春端起那碗米酒,慢慢喝着,神情倒有几分 满足。   吃完早餐,李春夫妇又热情地陪我们去看东城门楼。富川县城本来有四个城 楼,现在只剩下三个。   那里沿街的旧房子廊檐下燕子和麻雀特别多,吱吱喳喳叫个不停。奇怪的是, 这种喧闹一点也不令人烦躁,反而让人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儿时氛围。小时候县 城里的天空,似乎总有这么多鸟。如今在大城市里,反而越来越少见了。   城门是旧的,承载着历史,砖石间长出零星青苔。风从门洞穿过去,带着一 点潮湿气息。李春站在那里,背微微弓着,仍像年轻时那样走得很快。我忽然发 现,他似乎总带着一种“赶路感”,仿佛一辈子都没真正停下来过。   向李春夫妇再三致谢后,我们终于依依惜别,离开富川。   车开始往回折。   路线从湘桂边界慢慢转向昭平、黄姚,再经金秀方向返回。严格说来,这已 经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向东”了,而是返程。   但人生很多时候也是如此。   你以为自己一直在向前,其实某一天忽然发现,很多路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只是人不愿意承认。   从富川往黄姚方向行驶后,路况开始明显变化。   如果说蒙山与富川之间更多是山地通道,那么昭平、黄姚这一带,则真正进 入了广西植被最好的区域之一。   黄姚古镇,号称广西四大古镇之一,我以前一直知道,却从未来过。   到了之后才发现,它行政上其实属于昭平县。很多游客以为黄姚是一个独立 景区,但实际上,它仍深深嵌在当地真实社会结构之中。   这一点很重要。   因为真正的古镇,并不仅仅是“景区”。   它首先是一个仍有人生活的地方。   进入黄姚后,我第一感觉并不是热闹。   石板路还在。古桥还在。老屋也还在。但游客明显少了。很多商铺老板只是 坐在门口发呆。有些店甚至懒得主动招呼客人。   这种景象,与过去媒体宣传中那个“人山人海”的黄姚形成鲜明反差。   我和妻子慢慢在古镇里游走。   脚下青石板被无数人踩得发亮。低低的屋檐压下来。溪水从镇中缓缓穿过。 偶尔还能看见一些真正仍居住其中的老人,坐在门口,看游客来来去去,神情平 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真正的古镇气息,其实不在建筑,而在人。   如果没有这些仍生活其中的人,再古老的房子,也只是布景。   妻子一路忙着拍照。   她对那些老房子、木窗、石桥兴趣很大,不时停下来调整角度。有时甚至还 会忽然与店主聊天,问哪里的景观更适合拍人像。   而我,却越来越注意那些无人光顾的小店、空置的民宿,以及坐在门口发呆 的人。   我们看的,其实已经不是同一个黄姚。   黄姚当然已经高度商业化。   咖啡店、奶茶店、汉服拍照点、民宿,几乎全都嵌进了原来的民居结构里。 但因为游客减少,那种曾经的“消费繁荣感”明显正在下降。   有些店主脸上,甚至带着一种长期等不到客人的疲惫。   我忽然想到,中国这些年很多地方的发展逻辑,其实都极其相似:   修景区。   做包装。   打造文化IP。   吸引游客。   可问题是,当全国所有地方都在做同样事情时,游客最终不可能支撑所有项 目。于是,很多地方便开始慢慢“空心化”。   建筑还在。   口号还在。   可人气,却开始流失。   走到一座古桥边时,我忽然停下脚步。   桥下水流缓慢。桥边一棵老榕树伸出巨大枝干,几乎遮住半边天空。风吹过 来,树叶轻轻晃动。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   人生其实也像流水。   有时湍急。   有时缓慢。   一直向前。   从不停息。   你今天看到的水,明天早已流向别处。   ……   黄姚之外,我反而对昭平县城更感兴趣。   因为景区终究是被包装过的地方,而县城,才是真正的生活现场。   从黄姚出来后,我们继续往昭平县城方向开。   道路两边的绿色越来越浓。   有些山体几乎完全被原始植被覆盖。尤其黄姚到昭平之间,不断出现“珠江 水源保护区”的标志牌。河流、溪涧、水库渐渐多起来。山不再只是山,而开始 与水融在一起。   广西很多地方其实都美,但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山青水秀”,在昭平一带尤 其明显。   车一路开过去,有时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似乎仍保留着某种尚未被过 度开发的自然状态。   最让我意外的,是新修的二级公路。   路面宽阔平整,而且沿途设置了不少专供司机停车休息的区域,还有一个长 下坡缓冲带被引入旁边。这种设计,在过去广西山区公路里并不常见。   我甚至专门在一个休息区停了一次车,在一个小杂货店买了一罐红牛饮料提 提神。   下车活动腿脚时,我忽然意识到:中国这些年的基础设施建设,尤其“村村 通”工程,确实已经深入到了许多过去难以想象的地方。   很多变化,因为今天的人早已习惯,反而不再惊讶。但如果把时间一下拉长 几十年再回头看,仍会感到一种巨大的时代跨度。   只是,与基础设施形成鲜明对照的,却是另一种明显的安静。   一路上,年轻人很少。   不少村子里,看见的几乎都是老人。很多农家乐、民宿、景区停车场都空荡 荡的。有些店门口甚至直接挂着“特价房”的牌子。而今天,明明还是“五一”。   我坐在车里,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复杂感。   这种变化,并不是某一个地方的问题,而像是整个社会结构都在缓慢改变。 过去依赖“人潮经济”的景区,如今开始明显感受到压力。很多曾被寄予厚望的 旅游项目,也正在慢慢降温。   昭平县城不大,甚至略显陈旧。   但意外地干净。   街道不宽,楼房高度也克制,没有很多县城那种盲目扩张后的空旷感。相反, 它像是慢慢生长出来的一座小城。   这种气质,与黄姚那种“被观看”的景区感很不一样。   它更像一个普通人真正生活的地方。   晚上,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   老板夫妇都是本地人,说话带着明显桂东口音。店里客人不多。老板娘见我 们是外地来的,还主动介绍附近哪里值得走走。   这种人与人之间自然的交流,在大城市里反而越来越少见了。   吃饭时,我忽然又想到胡同学、李春,还有已经离开的杨英健。   我渐渐意识到:   这次旅行,表面上是在看地方、看历史、看风景,但实际上,我一直在观察 “人”。   观察一个时代的人,是如何被时代塑造的。   胡同学属于理想主义尚未完全熄灭的人。即便老了,身体里仍保留着音乐与 热情。   李春则属于另一类。   一个不断与现实碰撞、不断受伤的人。   而杨英健,则像很多敏感而忧郁的知识青年一样,被命运慢慢耗尽。   我们这一代人,其实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   有人被体制塑造。   有人被苦难改变。   有人被性格拖累。   还有的人,则被时间悄悄吞没。   夜里,我们住进昭平县城一家临河的小旅馆。   窗外,一条大河把县城分成新旧两区。远处山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车灯亮 起,道路向前延伸。   我忽然生出一种奇怪感觉:   这些年,中国变化太快了。   快到很多地方还来不及真正形成自己的灵魂,就已经开始老去。   景区如此。   城市如此。   人,也是如此。   ……   第八章 金秀桐木与瑶乡生活   第二天一早,我们离开昭平,往金秀方向走。车重新上高速之后,才真正进 入贺西高速——那条从贺州通往西林、横贯广西东西的新高速公路。   路一进入金秀境内,山势忽然就变了。   山不算太高但隧道更多了,也更长了,四公里以上的隧道就有四、五个。隧 道一个紧接着另一个,小小的汽车就像一条在群山里游走的鱼。在长隧道里开车 有一种压迫感,注意力要更集中。   一路上,手机信号开始时有时无。   导航偶尔也会短暂失灵。   有些路段,两边几乎看不见村庄,只剩连绵不断的山体与树林。车窗外除了 绿色,还是绿色。时间久了,人甚至会产生一种与外部世界逐渐断开的感觉。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中国很多真正的“边地”,其实并不是行政地图上的边界,而是这种地理深 处。   越往里面走,越会感觉到另一种生活节奏的存在。   到了桐木镇时,才上午十点多。   镇上正好是“闹日子”。   街道一下热闹起来。   卖菜的、卖肉的、卖农具的、卖种子的,都集中在镇中心。街边还有农资店、 五金铺、小饭馆和杂货店。空气里甚至还能闻到一点柴火味。   这种味道,在今天的城市里已经很难闻到了。   妻子却不太愿意下车。   她对瑶乡历史没什么兴趣,一直坐在车里整理照片,研究哪些图片适合发朋 友圈,够不够凑成一组九宫格。   有时我想和她讲一点地方历史,她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这一路,我越来越意识到:   人与人之间,其实从来不会真正看见同一个世界。   我关注的是地方、历史、人的命运;她关注的,则是光线、角度、照片和旅 行本身的轻松感。   年轻时,我总以为夫妻之间应该“志趣相投”;如今却慢慢明白,很多婚姻 其实并不是因为相同,而是因为长期共同生活之后形成了一种彼此适应。   我一个人慢慢走进农贸市场。   这是我这些年旅行时养成的习惯。   因为真正的生活,从来不在景区,而在市场里。在摊贩之间,在叫价还价的 讨论中,在那些最普通不过的日常气味里。   市场很热闹。   空气里混杂着青菜、生肉、泥土、水汽与汗味。有人挑着菜担,有人蹲在地 上卖自家种的豆角和南瓜。几个老人背着竹篓,从人群里慢慢穿过去。   我停在一个猪肉摊前。   “五花肉多少钱一斤?”我问。   “七块。”卖肉男人说。   可另一摊的女人却说:“十三块。”   我有些奇怪:“怎么差这么多?”   “土猪。”   她答得理直气壮。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如今这个“土”字,已经慢慢变成一种价值标签。   土鸡。   土鸭。   土猪。   土鸡蛋。   人们真正购买的,也许早已不只是食物本身,而是一种对旧生活、旧味道的 想象。   农贸市场往外走的一座桥人行道上,一个老女人蹲在那里卖泡在盆里的土木 薯。   她见我多看了两眼,立刻热情招呼:   “昨晚煮过的,很粉,很香。”   我其实一直很怀念这种土木薯。以前乡下常见,炒起来特别香。如今城市里 卖的大多是新品种“面包木薯”,不用泡水,煮熟就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过去 那种粗粝味道。   可我们毕竟还在路上,带这些东西不方便,我最后还是婉拒了她。   她也没有失望,只是重新安静坐回原处。   市场里的老人,大多神情平静。   他们似乎并不着急。   时间到了这里,也仿佛真的慢了下来。   而我忽然又想到李春。   想到他不用微信,坚持现金,仍习惯老人机。想到他那种始终带着纪律感、 原则感的生活方式。   某种意义上,他其实也是一种“边地人格”。   一个长期没有真正进入新时代的人。   可奇怪的是,我如今反而越来越理解这种人。   因为时代变化越快,人就越容易怀念那些稳定、简单、可确认的东西。城里 人有时反而容易迷失在现代变幻莫测急流中。   从市场出来时,妻子已经在车里等得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逛那么久?”   “看看市场。”   “市场不都差不多?”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因为我知道,在她眼里,那只是一个普通市场;而在我眼里,那里面藏着的, 却是另一种正在慢慢消失的生活方式。   车重新启动,离开金秀仍在贺西高速上走,但要在来宾附近的路口转进泉南 高速。   山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潮湿草木气息。   远处云层压在山顶。   而我脑子里,却一直浮现着市场角落里那个卖木薯的老人。   她安静坐在那里。   像时间遗落在山里的一个旧影子。   ……   第九章 悼杨英健   离开金秀之后,车开始往南宁方向返回。真正意义上的“东行”,到这里其 实已经结束。   但我心里明白:真正沉重的部分,直到此刻才开始浮现。   杨英健已经离世十年。这个消息,是我辗转通过旧同事、老同学,多方打听 之后,才慢慢确认的。这些年,我们一直以为他只是病重。没人真正知道,他其 实早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杨英健是我的舍友。也是李春的舍友。杨英健来自融水和睦,是一名回乡青 年;李春是复员军人。我们三个人都讲桂柳话,因此关系天然更近。宿舍生活在 那个年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人生经验。如今的年轻人,很难真正理解。那时候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大家真正长时间生活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洗澡,一起 打球,一起谈未来。很多最真实的性格,其实都在宿舍里慢慢显露出来。   杨英健的床铺,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他脸上的络腮胡子,用剃刀刮过 之后,只剩下青青的毛根。他人很安静,带一点忧郁。篮球打得很好,吹笛子更 好。尤其一曲《情深意长》,这些年我始终没有忘记。有时候夜里,他一个人坐 在那里吹笛子。昏黄灯光下,脸上会出现一种少见的专注与快乐。仿佛只有那时 候,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年轻时有过一段感情。那个女孩子很漂亮,后来去当兵,还一直给他写信。 每次收到信,他都会反复看很久。有时甚至眼圈发红。那时候我们并不真正理解: 敏感的人,一辈子都会活得更累。   有一次开团支部会议,讨论团员发展问题。大家对一位同学是否发展意见不 一,本来也属正常。可杨英健始终坚持自己的看法,不接受“暂不发展”的评议 结果,最后竟大发雷霆闹得会议不欢而散。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理我。那是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其实是一个情绪很深的人,只是平时压抑得太久。   我们这一代人,其实很多都有这种底色。   文革十年,正好覆盖了我们十岁到二十岁的年纪。插队的插队,回乡的回乡, 有人参军,有人进厂。后来有了两年社会经验的工农兵学员又进入大学。那时候, 马列和毛泽东思想几乎构成了我们的精神世界。很多人年轻时都真诚相信过一种 宏大理想,也认真地要求过自己。文革刚结束时,各种人才奇缺,我们这一代人 在单位里一度还颇受重用。但改革开放之后,“工农兵学员”身份又渐渐变成一 种难以言说的尴尬。许多人开始抬不起头。   这种时代性的精神落差,其实深深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   杨英健尤其如此。   他太认真。太敏感。太在意自我价值。这样的人,一旦长期碰撞现实,就容 易不断受伤。   后来毕业,大家各奔东西。再后来,听说他离过两次婚。五十多岁时偏瘫提 前病退。命运一点点把他压弯。   最早联系他时,是因为几次同学聚会由我负责发通知。我寄信过去,从来没 有回音。后来我打电话到融水糖办去问,单位的人很谨慎,不肯透露联系方式, 只让我留下电话。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他竟真的给我回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向我说起病情,声音已有些虚弱。忽然又在那头训斥儿子:   “你看人家叔叔,当年就是读书勤力才有今天,你也要努力啊。”   那一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知道,他其实一直不甘心。   2015年11月,我们几位同学在桂林陈阶同学家聚会时,还专门给他打过电话。 那时他口齿还很清楚,甚至还带点过去的神气。我们都很高兴,觉得至少人还在。 后来再打,就再没人接了。   这些年,我常常会想起杨英健。   他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做过大官,也没有惊人成就。他只是那 个时代里,一个普通而敏感的人。可也正因为普通,他身上的命运感,反而更真 实。   很多人以为,真正被时代改变命运的,都是那些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其 实不是。真正被时代慢慢吞没的,往往恰恰是杨英健这样的人。   他们年轻时认真、热情、有理想,也相信过很多东西。可后来,时代变了, 价值变了,生活方式变了,他们却始终没能真正学会“重新适应”。于是只能一 点点退后,一点点沉默,一点点被现实磨损。   最后,连死亡都显得安静。   车窗外,高速路不断向后延伸。群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我忽然意识到:这 次向东行,看似是在寻找老同学,其实也是在寻找我们这一代人共同失落的青春。   那些曾经吹过笛子、打过篮球、相信理想、认真讨论爱情和人生的人,如今 很多已经老去、病去,甚至离去。   而留下来的人,也正在慢慢进入晚年。   有时候我会想:   人这一辈子,到底留下些什么?   职位?财富?名声?   也许都不是。   真正留下来的,往往只是一些极小的片段:宿舍里的一盏灯,一封发黄的来 信,一段笛声,一个年轻人不肯妥协时涨红的脸。   而这些东西,一旦无人再记得,也就真的消失了。   ……   第十章 返程与回望   从金秀回南宁,已经没有太多“目的地”的感觉了。车重新驶上熟悉的泉南 高速,路开始变宽,成了单向四车道,山渐渐退远,平原重新出现。   而我的情绪,也慢慢从一路被旧人旧事牵引的状态中沉下来。真正的返程, 往往不是身体开始回家,而是心开始安静。   一路上,妻子不停说话。她向来如此,看到什么都要评论几句。有时说景区 冷清,有时说路边房子奇怪,有时又抱怨某顿饭太咸。年轻时,我并不习惯她这 种“嘴杂”,总觉得容易惹事生非,许多事情我宁愿沉默,她却总忍不住发表意 见。   奇怪的是,这一路下来,我忽然对妻子生出一点新的理解。人与人之间,其 实并不只是“合不合适”。很多时候,更重要的是:谁一直陪你走着。年轻时, 我们总希望旅伴完美,最好懂自己、安静、默契、有共同语言。可老了以后才发 现,真正能陪你一路走下来的,往往不是最理想的人,而是那个始终没有离开的 人。   她一路唠叨,而我一路沉默。这似乎就是我们几十年的婚姻状态。有时想想, 也挺有意思。   车窗外的大地不断向后移动。临近省城的高速公路两边,时而是村庄,时而 是新开发的工业区、大型船运码头,时而是大片绿色山丘。风车在山头缓缓旋转。 而我脑海里,却不断闪回一路的人和事:胡同学、李春、杨英健,还有景区里冷 清的店铺、山区市场里的老人、路边发呆的小旅馆老板。   这一趟“向东行”,表面是一次普通自驾,实际上,却像一次晚年的回望。 我忽然意识到:人到老年之后,旅行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年轻时旅行,是为了 看世界;中年旅行,是为了放松;而老年旅行,越来越像一种确认。确认哪些人 还在,哪些地方还存在,确认自己的体力和精力是否还能支持继续走下去。   尤其是老同学。年轻时并不觉得同学关系有多珍贵,因为身边总有人,朋友 很多,圈子大,未来似乎漫长。可到了晚年,人才会突然发现:真正了解你年轻 时代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因为只有他们,见过你人生最初的样子。   李春让我感触尤其深。返程路上,我脑海里不断浮现他的背影——略显驼背、 走路却依旧很快的老人。他这一生,其实活得很辛苦。年轻时想往上走,想出人 头地,也确实有能力。可偏偏性格里的急躁、刚硬、简单化,最终一次次把自己 推向困境。一步进,两步退,一生如此。我越来越觉得:性格,其实是一种命运。 人的悲剧,往往恰恰来自性格本身。优点与缺点,常常源自同一个源头。   李春讲原则、有责任感、执行力强,这些优点曾让他出众,但同样的性格, 也让他容易走向粗暴与冲突。一边努力向上攀爬,一边又不断被脾气拖下来。想 到这里,我忽然理解了他那越来越驼的背,不只是身体衰老,更像一种长期负重 的人生姿态——一个始终不服输,却无法真正卸下包袱的人。   而胡同学,则是另一种老去方式。他身上仍保留着热气,会讲音乐,会哼 《白毛女》,会兴奋地讨论二胡装饰音,会直率评价梁羽生公园“有点勉强”。 身体里,似乎一直保留着一部分少年时代。这样的人,老得会慢一些,因为精神 还活着。   至于杨英健,他的离世,让我第一次强烈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开始 进入不断告别的阶段。以前总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如今却越来越频繁听到老同 学离世的消息。有时不是正式通知,而是某次偶然聊天里突然提起:“他已经不 在了。”空气安静一下,话题又继续,仿佛一个人就这样被时代轻轻带走。   高速公路上,车流渐渐增多,离南宁越来越近。城市气息重新出现,广告牌、 高架桥、物流园区、大型住宅区不断冒出。而我却忽然怀念起山里的安静。也许, 人老了之后,会越来越喜欢“慢”,喜欢山,喜欢水,喜欢那些不太喧闹的小地 方。因为只有在那种地方,时间才不会显得那么残酷,城市里的时间太快,人来 不及回头。   妻子忽然问我:“这次出来,值不值?”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值。”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走这一趟,我会一直惦记:惦记李春、惦记胡同学、 惦记杨英健,惦记那些最终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很多时候,人老了坚持远行,并不是因为精力尚存,而是心里还有放不下的 东西。   我们终于在平时繁忙的晚高峰之前进入南宁城区,车流密起来,但未见堵车。 红绿灯增多,城市重新把人卷回现实,仿佛前几天的大山、古镇、边界、老同学, 都只是短暂离开的旧梦。   回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妻子在厨房忙着什么,窗外城市 灯火渐渐亮起。而我脑子里,却仍是一路上的画面:蒙山体育馆门口,胡同学朝 我走来;龙虎关山风很大,李春沉默望着远方;黄姚石板路上,老人坐在门口发 呆;桐木市场里卖猪肉的妇女认真解释“土猪”;还有年轻时代宿舍里,杨英健 吹起《情深意长》。   这些画面交织,像一部漫长的人生纪录片。   我忽然意识到:所谓“向东行”,真正重要的,也许并不是走了多远,而是 终于在晚年某个时刻,重新看见那些曾与自己共同活过的人,以及,重新看见自 己。   ……   第十一章 附录与随想   写到这里,《东行记》其实已经结束。   但真正放下笔时,我才发现,很多话仍堵在心里。有些关于同学,有些关于 时代,有些则只是一个老人晚年越来越强烈的感受。   我们这一代人,其实很特殊。多少都有一种“理想”的底色。心中抱持理想, 在特殊年代里曾经是一种优点。   有人后来学会了适应现实,有人逐渐变得圆融,也有人始终停留在过去那套 价值观里。可无论怎样,那个年代留下的精神烙印,其实一直都在。很多人的性 格、命运,甚至婚姻与晚年状态,都能从那个时代找到根源。   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人的一生,其实是由“关系”构成的。不是金钱, 不是职位,也不是后来拥有过什么,而是谁曾真正进入过你的生命。   年轻时,人总想着往前走。忙工作,忙家庭,忙名利,忙各种现实事务。可 到了晚年,真正还能留下来的,往往并不是那些“成功”的瞬间,而是人与人之 间的一些细小联系。   一个宿舍。   一次深夜谈话。   一场篮球赛。   一封旧信。   一段笛声。   甚至只是多年后,一位老同学在县城街头伸过来的那只手。但也许,人生本 来就是这样。   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都很平常。   而广西这些年,也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高速公路越来越发达。山里的路越来越好。很多过去闭塞的小地方,如今几 个小时便可抵达。这当然是巨大的进步。但与此同时,我也越来越频繁地看到另 一种景象:空景区、提前关门的商铺、人口外流的县城、越来越多的老人,以及 越来越安静的小地方。   有时我会想,一个地方真正衰老的时候,并不是楼旧了,而是年轻人离开了。   而人其实也一样。   人真正衰老的时候,也并不只是皱纹增加,而是那些与你共同拥有记忆的人, 一个个开始离开。   杨英健已经走了。以后还会有人继续离开。终有一天,也会轮到我们自己。 想到这里,有时心里会突然生出一种很深的空茫感。   但转念一想,人这一生,终究还是活过。   至少,在这些文字里:胡同学仍会在蒙山体育馆门口热情握手;李春仍会背 微驼地快步前行;杨英健仍会在宿舍里吹起《情深意长》;而我,也仍会在某个 “五一”假期的清晨,独自握着方向盘,一路向东。   有些人会老去。   有些地方会沉寂。   有些时代终究会结束。   但人与人之间真正存在过的情感,却未必会完全消失。   它会留在记忆里。   留在讲述里。   留在某一个老人晚年忽然生出的回望之中。 【网里乾坤】∽∽∽∽∽∽∽∽∽∽∽∽∽∽∽∽∽∽∽∽∽∽∽∽∽∽∽∽∽ ◆          男人猝死带来的思考  ·李长青·   惊闻网络名人张雪峰猝死,年仅41岁。不管对其本人的社会价值和观点有何 看法,但这么年轻就猝然离世依然很令人惋惜。像以往一样,名人猝死会引发一 次对健康和人生的探讨,也会有很多媒体和自媒体(包括我自己)来蹭这个热点。 有关猝死的科普已经很多了,无非再重复一遍。这篇文章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探 讨,我相信应该是比较新奇的角度。   不管是疾病的预防还是健康宣教,学界一般会讲致病的危险因素分成不可控 和可控的,前者包括家族史、年龄、性别、出生地等等,后者则包括吸烟、酗酒、 体重、血压、血脂、饮食等等。性别是这些因素里非常特别的一个。   在很多常见疾病里,男性天然处于劣势,比如心脑血管病和很多常见肿瘤等 等。毕竟男性相比女性缺少了一条重要的X染色体,提供重要功能的基因少一半。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所谓性别差异其实部分来源于遗传基因。   但性别差异的根源不止于基因,还在其他,心脑血管疾病尤其是如此。女性 绝经前冠心病的发病率只有同年龄段男性三分之一。这个年龄段以及更年轻的女 性如果表现为心绞痛和心肌梗死,往往病因更加复杂。比如我几个月前夜班就收 治一个怀疑心梗的年轻女性,临床表现,心电图和肌钙蛋白都符合,但造影的结 果却是非常罕见的左冠状动脉起源于右冠状动脉窦的先天畸形。最主要的原因可 能是雌激素保护作用,而随着绝经后雌激素水平下降,男女冠心病风险才趋向于 接近,但整体上女性冠心病的发病时间要比男性晚很多年。相应的,50岁之前心 源性猝死的病人中男性显著多于女性。   既然男性天然就比女性容易罹患冠心病,那么是不是这方面就彻底放弃了呢? 毕竟连指南和教科书都把这当作不可控因素,估计也不会有人因为这点风险就去 做变性手术。性别不可变,但不意味着性别带来的危险因素都不可变。性别不仅 是一个生物学分类,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一个社会分类,与性别角色相关的很多健 康因素都是可控的。   最重要的一个当属吸烟。尤其在中国,男性吸烟的比例依然远高于女性。我 以前写过一篇文章,介绍很多男生吸烟都是从模仿影星(比如周润发的小马哥) 开始的,吸烟的男医生中也以炫技为主的专业居多(外科、心脏介入、ERCP等 等)。网传张雪峰有十几年的吸烟史,而且是重度吸烟者,曾经戒烟失败。重度 吸烟对心血管的伤害,基本等同于既往发生过心梗。   与吸烟类似,过度饮酒也是和男性性别重度捆绑的生活和社会习惯。网上有 很多关于饮酒对心血管健康影响有益还是有害的争论,但那是关于适量饮酒。国 人的社交饮酒远超过适量饮酒的限量,那个对心脏只有害处没有好处。研究显示, 一次醉酒能够让心脑血管风险持续增高1-3天。无法确定张雪峰是否经常喝醉, 只查到张雪峰曾经直播教大家怎么和不同的人喝酒,但按照国内的常识,偶尔醉 酒应该是很可能的,甚至可能是酒场“老手”。   最后一个显而易见,但很少有人将其和健康相联系的因素是——职场地位。 大多数的职场高级职位依然是男性主导,从最高层的政府到商业公司都是如此。 信息时代并没有让这种职场性别趋势消减,而是随着传教式营销反而更加集中到 某个男性角色身上,科技公司尤其如此,乔布斯、马斯克、扎克伯格都是这样的 形象。张雪峰的公司严重依赖于他的个人形象,也大致是这种经营模式。一方面 教主式的男性CEO们累得停不下来,另一方面教主的光环也让他们自认不是凡人, 教徒也会不吝溜须拍马。网上有一段张雪峰回应观众提示其嘴唇发紫的视频,显 得很激烈。观众的提示未必专业和准确,但如果面对医生提醒他也是这个反应, 那就危险了。   总之,虽然男性在心血管健康方面有明显风险,但性别并非完全是不可控的 因素,与性别捆绑的,和健康息息相关的生活和社会行为,还是可以努力改变的。 有些改变来自个人努力,有些则需要社会文化的革新。 ◆          读唐诗要怎么注意四声 ·方舟子·   古代汉语分成上古、中古、近古汉语。周朝到汉朝属于上古,魏晋南北朝、 隋唐属于中古,宋朝之后属于近古。上古汉语有没有声调到现在还是一个有争议 的问题。中古汉语肯定有声调了,但是中国古代语言学很不发达,是直到南北朝, 一个叫沈约的诗人才提出汉语有四声,平上去入4种声调。他刚提出来,很多人 还是不能理解,搞不明白什么叫四声。梁武帝问周舍,你们这些诗人老是在说四 声,究竟什么是四声?周舍趁机拍了一下马屁:四声就是天子圣哲。天是平声, 子是上声,圣是去声,哲是入声。   现代汉语普通话也有四声,但是跟平上去入是不一样的。平声分成了阴平、 阳平,还有上声、去声,入声消失了。   入声,严格地说不能算是声调。它有比较特殊的韵尾,以塞音辅音结束。塞 音也叫爆破音,在汉语里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双唇音,类似于英语的p。第二类 是舌尖音,类似于英语的t。第三类属于舌根音,类似于英语的k。发塞音一开始 有阻塞,然后送气爆破。但是入声只发阻塞,没有送气爆破。   这三类入声字,在现在只有个别南方方言,例如粤语、闽南语,还完整地保 留着。闽南语一半的字都有两种读法,一种是读书音,叫做文读;一种是口语, 叫做白读。文读系统完整地保存了这三类入声字。第一类以p结束的入声字,像 “十”的文读,抿一下嘴但是没有送气。第二类以t结束的入声字,像“八”的 文读。第三类以k结尾的入声字,像“客”字。   闽南语口语里,很多入声字都简化了,发音的时候简化成了喉咙稍微收缩、 封闭一下,没有唇或舌头的动作,叫做喉塞音,也叫声门塞音。“八”按照文读 是一个t结尾的入声字,但是在口语里,变成了没有t了,只是有一个塞音。有一 些南方方言也是这样,像吴语虽然还保存着入声字,但是那些入声字发音的时候 简化成只是简单的塞音。   沈约发现了四声之后,提出来写诗要能够有音乐美,做到音韵协调,就要注 意字的平仄。平就是平声,仄是不平的意思,上声、去声、入声都归为了仄。为 什么这么分呢?首先,平声字非常多,而另外三类声调的字比较少。其次,平声 声调是平的,没有上升,没有下降(因此我们可以知道,在中古的时候平声发音 应该是类似于现在的阴平,声调没有上升下降,而不是阳平,声调是上扬的)。 而上声、入声、去声声调都有变化:上声是上扬的,入声和去声是下降的。第三, 平声比较悠扬,可以拉得很长,另三种声调的字都比较短促。   “近体诗”(律诗、绝句)押韵一般押平声韵,除了平声字比较多之外,一 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平声字读的时候可以拉得很长,这样吟诗就好听了,有音 乐美出来,而仄声字就没法这么做。平声“汪”可以拉多长都可以拉多长。但是 如果是上声“网”或者去声“望”,就没法拉了。   我们读唐朝的诗人写的近体诗,关于平仄最大的问题就是入声字的问题。以 前的平声字,现在基本上还是平声字。上声字基本上还是上声字,有一部分变成 了去声字。去声字基本上还是去声字。只有入声在普通话里已经消失了,分别变 成了三种声调。如果原来的入声字是变成了上声或者入声,问题不大,因为还是 属于仄声字,不会有影响。比如说,“窗含西岭千秋雪”,雪就是一个入声字, 现在变成了一个上声字,还是仄声,没影响。“万里悲秋常作客”,客字也是一 个入声字,现在变成了去声字,也不会有影响,都是属于仄声。   但是变成了平声就麻烦了。特别是如果是句子的最后一个字(那是最重要 的),本来是入声的字,是一个仄声字,现在变成了平声字,还按平声来读的话 听上去就不好听,不协调。“两岸青山相对出”,“出”原来是入声字,现在变 成了平声字,如果读的时候按平声来读不好听。碰到这种情况最好是将那个变平 声的入声字读得短促,这样听上去就好听了。   对于这些入声的变化没有规律可循。南方人有一个好处,可以通过方言来辨 别入声,北方人就只能死记硬背。多读唐诗、宋诗,读多了,就能够将这些特殊 的入声字记住了。   2026.1.5.录制   2026.3.16.整理 【网萃】∽∽∽∽∽∽∽∽∽∽∽∽∽∽∽∽∽∽∽∽∽∽∽∽∽∽∽∽∽∽∽ ◆          八十年代大学日记摘录 ·太蔟·   1985年12月14日   据我们班主任祁峰说,林立果也是北大物理系的毕业生,当年是祁老师的同 班同学,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并没有什么出众的表现,长得也一如常人。但由于 有个好老子林彪,他毕业后不过几年,竟然当上了空军的首脑官员。至于以后那 些风传的诸如选妃之事可能是一群无聊的人在茶余饭后酒足肠饱闲极时杜撰出来 的。我并不认为林立果会做出这类事情来。   祁老师的恋爱史也很奇怪。在他做大学生时,有一位女同学对他产生了好感, 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想对他有所表示。于是一天,她在人前对他说:“你不是要 请我吃饭吗?”但实际上祁并没有请她。很明显,一个姑娘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够 不易了。但祁当时可能对恋爱这方面没有经验。他只是将这位女同学带到长征食 堂,买好饭菜之后,竟然对这位女士说:“你自己吃吧。我还有场电影要看呢。” 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北京的瓜子多是五香或思味瓜子,虽然价格贵些,但吃到嘴里香甜脆咸,别 有一番滋味。不管多少,总也吃不够。哪怕两三包也是不吃完不甘心。从心里讲, 这的确是解闷消愁的上好佳品。丰子恺有一篇散文是关于吃瓜子的,不可不看。 相比之下,东北的瓜子个大仁香,比北京的瓜子要好得多。但在东北,吃瓜子只 是一炒即吃,并不加上诸多调味,也许是不屑在这种小东西上下一番功夫吧。显 然炒熟即吃的进口速度比制成五香瓜子要快得多吧。这次回家我想在家里的瓜子 上也来点小改革,使之变得更加可口些。   小时我特别喜欢钱。五分一角对我来说全是不可多得的财富。每当我弄到五 分或一角,总是欣喜若狂,因为用这钱我可以买几块糖,或是一毛钱的瓜子来吃。 小孩子还是很容易满足的。爸爸的上衣口袋里总有零钱,一分、二分、五分的钢 币碰来碰去,叮当作响,真是诱人。于是小不点的我便总要想方设法弄到手。有 时半夜我将爸爸的衣服拿来,偷偷地将小手伸进去,象做贼一样,心里咚咚地跳, 只敢抽出几个硬币,因为我怕拿多了被父亲发现。再一种方法是待父亲高兴时, 依到他的怀中,笑嘻嘻地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去掏,因为这时即使他发现了也不 会责怪我的。在妈妈那里弄到钱则是特别的不易。每当我见到妈妈钱包中的硬币,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而无法把它归为我有。因为家里缺钱,几分钱的花销也是花 销,没有必要的乱花钱,妈妈是不允的。要吃零食,或是到了果子下市的季节, 我们只能盼望父亲妈妈从班上回来买上几斤李子或沙果。爸爸也许能从什么茶话 会上带回几块糖或几把瓜子。即便这些最便宜的东西在我们兄妹眼中竟不亚于上 好美味。现在想起这一切,真令人心酸。爸爸的工作单位(或叫班上)对我是那 么神秘而不可及,连爸爸的同事和他绘图用的仪器都是那么地了不起。爸爸还能 给我们带回面包,而且还能领我们几个去洗澡。那时洗澡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极大 的享受。有一次我到爸爸班上去,正巧他的抽屉没锁。我便打开来看。看过上面 的图纸文件和文具后,我翻到了最底层。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有生以来见 到的为数最多的一大堆硬币!   ---------------------------------------------------   1985年12月25日凌晨4:28   这几日,我总是很晚才从三教回来。每次都带回些收获的喜悦,同时那无尽 的惆怅总也在寻找机会向我进攻。是因为我收获得太晚了吗?   同宿舍的几位同学正在沉睡之中。甜甜的鼾声真叫我羡慕。我便停下静听。 果然不久,叶便咯吱咯吱咬响了牙齿(据医生说是肚子里有蛔虫)。汪长叹了一 声,仿佛有什么大遗憾的事。这声音直从肺腑中发出,真正震人心魄。朱、林 “劣根”未改,不时用他们那儿的方言咕噜几句。朱有时为了表现自己,竟然说 起了外语的梦话。有一天,他睡梦中喊了句“XX效应”。第二天这便成了我们的 笑谈。夜,并不是真正的静啊。沉睡的大脑中也有一场激烈的斗争。   福贵今天到京。他被分配到东北电力设计院,总算如愿以偿。旅途的劳累使 他的面目变得黧黑,看样子真辛苦了。人活在世上,要迈过多少坎坷啊。福贵和 我等国庆来,但平时按时来的国庆今日竟一直未露面。直到10点多钟,我才到生 物楼西馆212找到正在削土豆的他——他正与同学共庆圣诞节。   在等待他的过程中,福贵已被困倦带入了梦乡。我在这亮而阴冷的宿舍里无 事可做,便把我以前的日记拿来翻了一翻。有时事情真正可乐。竟然想不到我会 有那么一种文笔。有些地方我不知不觉受我平时看的书的影响。文章写出来别有 一番风味。可见潜移默化力量之巨。(吹牛皮)   我曾想起个问题:我们怎样才能将我们所学的知识与我们的谈吐联系起来, 从而显出我们的修养和风度。否则,上了这么多年的学,囫囵话也不会说几句, 岂不辜负了老祖宗造字创音的一番苦心!我时常苦于我的言辞无法更好地表达我 的想法,有些想法我甚至表达不出来。这是因为我无知吗?也许是的。如何改进, 看书,看什么书,看过之后怎么做?反正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我们下决心去做, 将来虽不一定会成功,但总不会失败的。   ---------------------------------------------------   1985年12月26日16:53   中央台的广播节目中的曲艺节目是我比较喜欢的。其原因是我喜欢听相声, 而平时只有曲艺节目中才有相声。但大部分时候,节目总令我大大失望,因为每 次曲艺节目开头都有那么几段一听即厌的京韵大鼓、天津十调、山东琴书或单出 头之类。盼啊盼啊,终于到了相声,新颖的也很少,大部是早已听过不下十遍的 旧相声。这些旧相声,初听一两次,还能令人发笑,但几遍之后,我们已经对所 谓的“包袱”了如指掌。在相声演员说到精彩的“包袱”之前,我们就张开嘴, 露出牙,等待着。到了“包袱”便一起发出勉强的准备好了的笑。唉,真令人难 受。本来我是要从相声中找到快乐,但却违心地寻到了额外的烦恼。这就是“偷 鸡不成蚀把米”吧。   有时无聊之至,那咿咿呀呀的京剧、直嗓朴实的评剧竟也很悦耳。饥饿之极, 连窝头和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也会当成是绝美佳肴的。   ---------------------------------------------------   1986年1月12日   昨天晚上看了上影拍的《八仙的传说》电影,之后颇为花去的二角五分钱感 到肉疼。影片做作之至,令人作呕。曹国舅竟有《日出》中潘月亭的气度。何仙 姑的扭捏作态、汉钟离的肮脏……直令人作呕。但之后想来,除了演员的拙劣之 外,就本片的情节来说,不能说没有值得回味与深思之处。那就是人向往成为神 仙,来去自由,不为世上红尘所羁,也不为自然界所束缚。纵观整个人类奋斗史, 无处不反映着人类向往自由、追求真正自由的努力奋斗。   且不说政治、经济、阶级斗争,但就人类科技史也反映了这一点。人类从混 沌走向聪颖,对自然界的认识从无知到深知,依赖自然赐予的程度也极为减小, 挣脱自然束缚的努力的成果也越来越明显。人类的行动由步行而马车帆船再而汽 车火车轮船再而高速火车潜艇气垫船直至宇宙飞船,越来越高,越来越深,越来 越快。从天上到地上再到水中,人类活动的空间广泛多了。以后从地里行走(土 遁)也不是没有可能。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人类自身发展到极完美的程度,不用 借助任何交通工具,便可象神仙或超人一样,一跺脚便上天入水,千里之地,倏 忽便至。起码这时大学生再也不会为思乡而犯愁,学校也不会为学生们的住宿问 题大伤脑筋了。那时什么金刚不坏身或是各种护体神功也不会为武侠独占,而应 成为人类同自然斗争的一种保障。因为面对浩渺博大的宇宙,人类太渺小太软弱 了,竟是那么易被伤害。人类与各种动物都是大自然的完美结晶,其完美程度不 能步令人为造物主的无边神力感到惊讶。将来肯定会有一种最完美的动物。很难 说是什么样子,或许还是人,也许是猪狗之类。总之它会达到我们所期望的完美 极限,也许还有我们怎么也料不到的能力。   ---------------------------------------------------   1986年1月29日   惊悉1月28日在美国肯尼迪发射中心发生惨烈事件。美国航天飞机挑战者号 在发射后90秒左右由于助推器发生故障,喷出的火焰(2000多度)引起了燃料箱 中液氢和液氧的剧烈反应,产生了无法挽回的爆炸。爆炸的碎片竟然落了45分钟。 耗资几十亿美元的人类智慧之结晶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成了无用的碎片,怎能不 令人遗憾?那上面七个宇航员的“升天”怎能不令人痛惜?   几日之后,美国排球巨星海曼在日本的一场比赛中由于心脏病发作,不治身 亡。据说她是为了得到一笔钱而只身到日本加盟一个企业排球队的。令人心酸。   从去年到现在,世界局势动荡不安,悲惨的事件也一连串发生。这预示着今 年的世界将是不安宁的。也许会有更多不如人愿的事情被记载于史册上。   ---------------------------------------------------   1986年2月5日晨2:04   昨日买到了6号的车票。这天晚上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思绪东游西荡, 就像无线的风筝,但大部分是与故乡有关的。一年多来未回家。平时由于紧张而 淡了思乡之情,但现在就要回家,心中便不自主地幻想起来。   我记得妈妈叫我买衣架,给孙老师带可将大脚趾与其它四个脚趾分开的拖鞋, 给徐妈妈同事带懒汉鞋。这些全是我未完成的任务。真该揍。小魏的钱也是好大 一笔。   学会桥牌,使我得到了极大的乐趣。但是要教会广南等却不易,因为千头万 绪不知从何讲起。牌的组合、排列、花色,什么将牌、有将、无将,什么发牌、 叫牌、打牌,什么定约,什么未成局、成局、小满贯、大满贯,什么超墩、整成、 宕掉,什么奖分、罚分等等,诸如此类,不理出个头绪是无法叫人清楚的。不过 我也可以费些功夫教小红和姑娘蛋们学会。   假期闲极无聊,大学同学们竟然玩上了军棋。明棋、暗棋,下得不亦乐乎。 而且下棋时的勾心斗角叫人看了直发笑。杨和李是一对对头。虽然以前杨输给李, 且发誓本世纪不再下棋,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又玩了起来,却总还是输。由于四国 大战的棋盘不在了,故而轰轰烈烈、规模浩大的四国大战无法打起来了。   在家里,丁同学的弟弟们还是比较喜欢玩军棋的。我与他们交过锋,但由于 我的经验不足,赢得时候很少。对于象棋、国际象棋我仅会走而已,变化也不如 人多,对全盘的掌握能力也不行,故只能作为一种娱乐。至于围棋,我去年向广 南发下的大话恐怕无法兑现了。   回家过年,总要买些东西和北京的特产。方便面唯北京的上的了台面,故而 我一定要买二、三斤回去。汤料我已买了,一包牛肉的、一包鸡肉的,一袋香菇 的,花去我2.4角钱。我与兄又给家里买了一斤葡萄干、一斤山楂条、一瓶贻贝 汁,还给妈妈买了一瓶广东辣酱。弟弟妹妹们可能从来未吃过巧克力,这次一定 要多带几块回去。虽然味道不一定合中国人的胃口,但毕竟是好东西。北京的瓜 子和怪味豆也可以称得上是消磨时间的上品,故而这次也买了些。糖也得来上个 三四斤才行,招待客人么。   烟酒不分家。我买了两条烟,一条友谊的,准备招待同学;另一条北京牌的 (12元6角),我想送给徐父。礼品轻重不说,是个敬意。酒才买了三瓶,莲花 白、菊花白和桂花陈酒。兄的意思是带给孙老师二瓶酒和一包茶叶。因为我们比 较贫寒,故无法给更好的礼品了。   家乡冬天的寒冷是我早就领略过的。因此这次虽然才十几天,我也不敢托大。 皮鞋不行。我准备买一双17元左右的旅游鞋和一双厚一点的袜子,以御北国之冬。 北国之春我只有在北京盎然了。   对于书我是比较喜爱的,而且也买了不少,但真正读过一遍的恐怕不多。如 果再不读就会发霉了——连脑袋一起。慎之。戒之。   ---------------------------------------------------   1986年2月19日   昨夜到京,知京近日降雪。从街道两旁厚厚的积雪看,可知此言不谬。在京 见雪对我只是偶然的几次,所以比较兴奋,踏了几个雪堆,遣了遣玩兴。   今晨到1教105报到,之后与吴同学到教材科领了新书。这些书是《量子力学》 上下册和《固体物理学》,共4.81元。加上洗衣粉、香皂、硬皮本和单线本,以 及一本《桥牌入门》和一本十竹斋的信纸,花去的钱我也没算,但总计10元钱是 出去了。   中午买饭。到学一一看,人山人海。我不愿排队,只好回来吃了几块蛋糕。 开学第一天便是如此紧张。   洗完衣服,静下心来,便知该写家信了。报个平安。发几句感慨。回想起回 家这十几天的风风雨雨,感触也真不少。   临走前一天,想去孙老师家告别。没想到丁同学请客,请了职业高中的几位 头脑,徐叔叔与孙老师作陪。我只好失望地去了徐同学家一趟,还了鞋钱,取还 了我的《GEB——一条永恒的金带》,之后领着小妹回家了。这天晚上据说孙老 师又喝高了,由徐同学陪了回去。时间大概是晚上10点钟。兄从王叔叔家出来后, 到了孙老家,与其畅谈至凌晨1点多钟。孙老师酒后,口无遮拦,说了一些社会 问题和男女同学之间那点事儿。比如,杨矿长招李同学为婿;杨同学因交友不成 而致无脸见人;高同学与范同学的关系等等。最后,兄告别时,孙老师问我们哥 俩儿明天是否上来向他告别。兄告诉他不上来了。孙老师怅然地说了声:“无穷 大和零是一样的啊!”   才别家乡一年多,矿上竟有诸多变故。赵老本死了。徐同学姥姥故去了。李 老师的大女儿死了。毛柱有了孩子。毛柱的母亲脑中长了瘤,整天哭得死去活来。 丁同学和李同学做了老师。一中几乎要散了架子。刘老师到局技校做校长。王老 师到矿教育科做副科长。全老师做了职业高中校长。男张老师也要做校长。孙老 师与陶老师间的争斗也在继续。女张老师和薛老师都当了教导处主任。以后的一 中前途尽无。学生们唯一的希望是初中毕业考上局重点高中。这对大妹是个考验。   矿上的学校对学习抓得特别紧。小妹在小学试验班,初九就要开始上课。弟 弟和大妹初六就又开始了读书的生涯。中国就是如此,明知此种教育制度大有弊 病,但不得不如此耳。听说小妹因两个哥哥在北大读书而受到尊重,连小同学也 拜她为师。知道这些,我心中既高兴又怅然。   社会就是如此,既简单又复杂。我不得不到几位老师家拜年,又不得不去几 位同学家去看望伯父伯母。那种种客套真叫我无法忍受。喝酒、抽烟、吃糖、嗑 瓜子。我已经老大不小了,还得受这些“优待”,欲推之而不敢,只好退而受之, 终于在丁同学家喝吐了一地。如此失态使我今日想来还为之赧然。酒桌上的规矩 真正害人不浅。发明它们的人肯定是个心怀叵测的坏蛋。不过也难怪,精神贫乏 的人总要寻些无聊的东西填充心灵的空白。武侠小说、录像、过分追求吃穿就是 此类种种。赌钱是张德善的拿手好戏。划拳行令也是他的特长。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归根结底是互相利用和互相依靠的关系。父子、兄弟、 师生、同学、朋友之间无出此外。譬如父亲,他辛辛苦苦养育我们长大。我们依 靠他才得以生存。而他在我们兄弟考上大学后,借了我们的名声,得到矿上人的 额外尊重,办起事来也比以前方便,又通过我们与孙老师、徐叔叔建立了关系。 孙老师是个好老师。我们兄弟依靠他考上了北大。而在我们上了北大之后,再加 上别的同学的成绩,他的声誉鹊起,从80至85年连续获得局劳模和省煤炭系统的 劳模称号,并因我当年的高考名次获得了省优秀教师的称号(师母语)。孙老师 酒后也吐真言:“人家尊重我,处处与我方便,是因为我教出的学生考上了好学 校或升了学。如果我教得不好,学生考不上学,那时会是一幅什么情景?”如徐 同学,在他复习时,他爸爸说如果他考上中专,就请孙老师喝酒,考上大学更会 优裕有加。后来徐同学真的考上了中专,他父亲就请孙老师喝酒。如果徐同学没 考上,徐叔叔会请孙老师喝酒,会给孙老师送这送那么?至于孙老师说福贵考上 中专,兄有30%的影响;徐同学考上中专,我有70%的影响;我想他大概是近朱者 赤的意思吧。   ---------------------------------------------------   1986年3月5日   今晚7点15,到海淀影剧院看了中央歌剧院《卡门》剧组演出的清唱音乐会。 这应是我第二次接触由大型乐团举办的音乐会。虽然票价贵了些(2元一张), 但这方面的经验多增加些有助于文艺修养的提高。起码这种现场效果就比我用立 体声单放机听的立体声效果强得多。   指挥是著名的女指挥郑小瑛。她虽然年龄早已过了中年,但身材还较为苗条。 她穿一件黑色长连衣裙,头发扎成一束,高挑在脑后,显得那么典雅利落,大有 半老徐娘之气度。这便是所谓保养得好吧。不管怎么说,如果一个大胖子上去指 挥,浑身肥肉的颤抖会令人受不了的。郑小瑛在这点上便引起了观众的好感。   合唱队早就上场,站在后台,一半男,一半女,衣着很随便,但长得不错的 真没有。男士一个个油头粉面,年纪大的、戴眼镜的、过早发福的、营养不良的 皆有。女同胞也没好到哪里去。站在中间的是一位细长的,脸部平淡极了。也许 上帝比较公平,给了他们一副好嗓子之外,便不再给一副好脸了。   卡门由杨洁演唱。此女长得身材适中,胸部很丰满,胸口处别一朵红花,面 部还较为不错,掷媚眼的技术比较令人满意。只不过她声量稍嫌小点,有时被乐 队的伴奏盖过,只见她张口和浑身抽疯,听不到声音。当然这也难免。我最欣赏 她那扭身的动作。此人穿一袭白色三褶裙,素雅端庄,但有时表现得有点性感。   我以前见过男高音陈志。他身高至少1米80,体重也绝不会下80公斤。我以 为他是个特例,没想到今天上台的两个唐何塞、一个斗牛士全是大胖子,头和腹 部大得出奇。第二个唐何塞还不如第一个耐看,不过比第一个唱得好一些。斗牛 士唱到高潮,我总以为他的鼻涕要流出来——也许他今天感冒了——但令我放心 的是他的鼻涕终究没出来。男高音身材高大肥胖,从科学上讲来也很正常。正所 谓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磁器活,没有这种身材为基础,怎会发出如此宏大高亢的声 音来。朱逢博的丈夫施鸿鄂也是个高大胖子,不知朱女士如何禁得住。   至于音乐,那是比才的杰作,果然名不虚传。强劲有力的进行曲和序曲,以 及斗牛士之歌和大合唱进行曲,令人心弦震动,气势浩大。人不能不受这种声音 力量的影响。不过到了几首轻柔明快的间奏曲时,场中听众一片寂静,唯恐拉掉 一个音符。人们的心情也舒畅起来了。几个音部依次演奏,一会儿突出小提琴, 一会儿圆号,一会儿长笛——长笛是乐器中的花腔女高音。这时最好的方法是将 眼睛闭合,用耳朵去听,否则视觉的影响将会分散听觉注意力。   ---------------------------------------------------   1986年8月9日   张同学的父亲昨天到我们寝室来了。因为张同学三个星期未回家,且对家里 撒谎说到松山玩儿去了,但又未带多少钱,去这么久根本不够。于是张父便怀疑, 昨天上午来,一直追问在朱同学床上的我。我支吾半天,戏演得很不好,免不了 露了马脚,被张父发现了破绽。张父没有见到过在张同学床上的金同学的被子, 故而生疑。我受过张同学的嘱托,无法向其父告知他的去向。于是张父只好向李 同学打听。李同学也未告知。最后张父给张同学留了一张纸条,悻悻地走了。   今天我在看书的时候,张父又来,并竟把我当成另外一个人,向我诉说昨天 朱同学床上的那个同学如何如何说。我忍俊不禁。临走他又给张同学留了一张纸 条。   【按:张同学家在北京。张同学与金同学(女)是一对情侣,当时正在热恋 中。张同学沉溺于校园两人世界,乐不返家三个星期,故父亲来寻。现在张金两 人依然伉俪情深,可谓专情楷模。】   ---------------------------------------------------   1986年9月3日   渐渐临近开学。同学们大部均已返校。饭堂里一到吃饭时人数暴增,使得平 时较为放松的我们不得不紧张起来。还不到11点,我们便蠢蠢欲动了,也许是肠 胃使然。   由于吃饭的人数剧增,学二里几乎满了。门口进进出出的不用说,就每个窗 口前排着的五、六队人来讲,不能不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人们只感到浑身是那 么地不自在,血压增高,血流加快,一见到有加塞儿的或阻碍了自己前行的人, 一种好斗感便涌上心头。平时不以为然的事也变得那么可恶而不可原谅。   有些同学的心理素质稍好一些,置众多的人而不顾,超然物外,高视阔步, 只做自己要做的事,买好饭一出饭厅便好多了。但是,有一些不甚成熟的同学很 不适应,到了食堂里面不知所措,脸部表情极不自然,说不出是紧张还是痛苦。   拥挤便是北大食堂里普遍的现象。拥挤使动物和人的侵略性和竞争性增加。 很小的一点冲突有可能化成很大的一场争斗。心理学家做过实验,密集的人群很 明显低会有敌意和不安,人们的血压增高,他们感到比较不友善,比较地不能控 制自己。   当然拥挤也不是总带来问题。一位心理学家说过:“密度会增强人们对周围 环境的反应。假如你让因为其他原因为家、为工作、为个人而有攻击性的人待在 密度高的情况下,他们会更具攻击性。相反的,假如同样这批人适逢心情好、肯 合作的时候,密度只会加强这种正面效果。”   因此,如果拥挤发生于通常被认为是消极的情况下,如挤车、到商店或食堂 排队和依次办事,拥挤会使消极的感受加强。但是如果同样的拥挤发生在游园会、 联欢会和运动场上,反而会增加乐趣。当然,小偷更喜欢拥挤,因为这有利于他 作案和溜之乎也。   人一多了,便会对有限的空间、行动的便利、服务及其他资源直至配偶产生 竞争,经常会产生一些人们不愿而却不得不接受的后果。想到这些,我倒希望人 们寿命短些好。什么百岁老人、健康老太都见鬼去吧。   ---------------------------------------------------   1987年2月9日   陈同学前天和201室诸同仁中的刘同学产生一点小龃龉。夜深时,陈欲睡觉, 刘则想挑灯夜战。陈两次剪断刘从走廊接进寝室的电线。刘给了陈一拳。陈当夜 便出走,不知何处去,留下一纸仿佛遗书的东西,上写“消灭一个比你们更弱小 的力量”之类的话,暗示他将找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去自我了断。   【按:陈同学当然没有自我了断。而且,陈同学作为当时江西省一位副省级 官员的公子,也不是什么弱小的力量。当时大学同学中藏龙卧虎,亦不乏初生牛 犊,对同学老子是谁也不是太在意。虎子龙孙也不太显摆自己的家世。】   ---------------------------------------------------   1987年5月3日   我、李、王、杜四人四月三十日上午赴津,晚上下榻在天津大学李的同学王 楠处。第二天上午,逛南市食品街,买了大麻花,尝了果仁张的果仁,吃了几个 “火炬”。下午,又想去吃狗不理,没想到因在起士林吃冷饮耽搁了时间,我们 只好在野味餐厅吃了一顿。我们本想买合菜,没想到被一老头让进里间。我们四 个“穷学生”碍于面子,忍着服务员的白眼,硬着头皮点了五个一元多钱的菜, 喝了一点不知放了多久的酸啤酒。因为自寻的烦恼,心里不自在,酒喝得很痛苦, 尝到了没钱又充大爷的苦涩,着实是自寻烦恼。之后,六点半左右,我们便骑车 沿天津最著名的中环线转了一圈。中环线总算还像个大城市的标志,只不过两边 建筑的修饰过于做作了些,且中环线不过是个不规则的闭合曲线而已。中环线很 长。我们骑车走了大概二个半小时,半路遇到雨,浇得很不好受,之后还因看错 标记而早下了个立交桥。我、李、王三人只好东投西闯,最后从无路处寻出一条 路来,在十点十分左右回到天大王楠处。   天津地方小,人口又多,因而生活得很拥挤,没有玩的地方,人物也不很出 色,令人不愉快的事时有发生。只不过小吃较北京多些,别的一概比不上北京。 天大的宿舍、食堂、校内建筑、风景诸等也无法与北大相比,人物也就相应地比 不上北大。天大水很多。北洋广场规模阔大,很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倒有点大家 气度,但缺乏北大之整洁、自然和优美。南大规划较天大整齐,里面有一个花园, 中心处立一块石碑,上有周总理的浮雕头像和几个题字“我是爱南开的”,较有 纪念意义。据说现在正在为陈省身修别墅,以便以后此人回中国时居住。   五月二日我们“含辛茹苦”,终于尝到了向往已久的天津狗不理。共两种, 一种猪肉馅,一种三鲜馅。后者较前者为贵,但品尝起来显然前者好吃。佐料中 醋的味道还是很香醇的。但我们吃的并不是正宗的狗不理。正宗的在劝业场附近。 回来后听说天津还有特产名曰“耳朵眼炸糕”,但我们去没吃到,算是一件憾事 了。以后这机会不多的。塘沽没去成。文化街未去。我们玩的几天总是阴天,且 不时下雨,也令我们非常遗憾。   ---------------------------------------------------   1987年10月11日   开学至今,整一月有余。紧张得屁滚尿流,还TM病了一场,弄得身体虚弱至 极。玩了两场球,倒把脚底板对称地磨去了三块皮。二个脚二指被磨伤,随之竟 然化脓了,NND。   看了几个名人的传记,加之听了师长同学的传说,我觉得一代宗师似的人物 全不是天生聪慧,不过玩命加执着而已,如玻尔、巴斯德、王竹溪之流。玻尔年 青时成熟得过早,像个科学匠,晚年也缺乏灵感,只不过以先行长者的姿态成为 量子力学的奠基人而已。巴斯德也很缺乏活力,一本正经,把科学看得过于严肃, 只不过由于步履坚实,获得一点成就而已。他把实验在自然科学中占的地位估计 得且实际上也看得过重了。他似乎有些瞧不起人类特有的自由自在的联想(常常 导致真正的科学),稳妥有余,浪漫不足。他不是天才,缺乏牛顿、狄拉克和爱 因斯坦式的天才。但天才不一定会成为宗师,而且也不适合于做宗师。王竹溪有 点典型的中国儒家知识分子的味道,很重修养。据他的学生和手下的一些工作人 员看来,他是一部百科全书,天文、地理、经济、法律、文学无一不晓,而且还 以物理学家的身份编撰过字典。他这种人做宗师可以,能给人一种山似的稳妥感。 他以其深厚的物理学功底(这种深厚与他在别方面的修养一样,没什么特殊的) 和极老的资格,给后生晚辈指点迷津。人们在其身上会体会到一种极强的可依赖 感。他就是一部物理学辞典,数学功力也极厚。他的研究生林宗涵老师曾对我们 评价过王竹溪先生(“先生”而已),说王极擅于积分。各种积分到了他的手里, 他从不用查积分表。他的本事之一是将被积函数展开为级数,而后积分。这本事 许多人也会。他更绝的是可以将级数积分的结果再收敛回来,得到正确的结果。 这绝招别人不及他。但林宗涵后来又用褒贬不清的语言,说王只是会做别人的题 (做得极漂亮),而缺乏独创。这似乎不是褒!   另补:薛定谔是奥地利人。其在生物和演讲方面很有才能,而且还是一位哲 学家的诗人,出版过《诗集》、《我的世界观》及《生命是什么》等书。有人称 之为百科全书似的人物。   ---------------------------------------------------   1988年4月3日   从图书馆的318室望出去,可以看见未名湖畔博雅塔露在一教西侧楼上的四 层塔尖。那是一种洁净的灰白,凝滞着,沉默地在浅灰泛蓝的天空背景下反射着 阳光。它似乎在向我们诉说一个百多年的故事:人们可以毁灭那些与自己政见和 利益相左之人,唯独却共同保存了它。 ※※※※※※※※※※※※※※※※※※※※※※※※※※※※※※※※※※※ 本期编辑:自如 本期校对:程鹗 审 稿:古平、太蔟、应帆、紫弦、自如、笨狸、程鹗、方舟子 技术支持:李晓峰、Yawl、李启明 联系人: 方舟子(smfang@yahoo.com) 投稿邮址:editors@xys.org,xinyusi@yahoo.com 发 行: 新语丝社(New Threads Chinese Cultural Society) 国际刊号:ISSN 1081-9207 刊物版权归新语丝社所有,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欲转载者请与本刊联系。 存 档:http://www.xys.org     http://newxys8.com 订阅新语丝网站新到资料,请加入xinyusi@googlegroups.com ※※※※※※※※※※※※※※※※※※※※※※※※※※※※※※※※※※※